红柳县道杀手落网事件的消息，像一场飓风，从三边县迅速席卷到整个秦省。
最先引爆舆论的，是黑石市广播电台。
陆晚禾拿到刘卓然送来的现场画面后，连夜剪辑，第二天早间新闻便以头条播出了这条独家报道。
画面经过技术处理，关键细节做了模糊处理，但那惊心动魄的过程，依然让每一个看到的人脊背发凉。
从重卡撞击，到裴沉锋跃车逃生，再到飞刀反杀，近身格杀，最后到狙击枪下的绝地反击。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却让整个秦省的百姓，记住了“裴沉锋”这个名字。
报道播出后不到两个小时，省台就派记者赶到了黑石市，要求转播权。
紧接着，中央某法治频道的电话也打到了陆晚禾的手机上。
市台领导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三遍“好样的”。
而此刻，三边县委大院的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凝重。
县委会议中心的大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着的刘卓然昨天带回来的原版画面。
“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必须观看这段视频，认真学习裴沉锋同志在面对突发暴力犯罪时的应急处置能力。”
通知是县委办发的，措辞冠冕堂皇。
可真正坐在会议中心里的那些人，此刻没有一个在“学习”。
他们全都被画面里的内容震住了。
飞刀钉进虎哥眼眶的那一刻，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干事猛地别过脸去，脸色煞白，手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旁边的人连忙递过纸巾，却发现那名女干事的手在发抖。
那可不是电影特效，那是活生生的人，血溅当场。
画面继续播放。
裴沉锋侧身躲过豹弟的三棱刀，一刀割.喉，鲜血喷射而出。
又一个女干事直接闭上了眼睛，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男干部们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去，皆是深吸口气。
他们都知道裴沉锋能打。
红湾镇那次，一个人放倒二十个持械地痞，已经够让人瞠目结舌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枪，是刀，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然而裴沉锋反击起来，依旧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尤其是最后那一枪。
画面里，裴沉锋从排水沟抬身的瞬间，瞄准，扣动扳机，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那不是公安系统训练出来的狙击手，那是一个县长秘书，一个从乡镇借调上来不到半年的年轻人。
会议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画面定格在裴沉锋从排水沟里站起来的那一幕。
他的白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脸上全是灰。
可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坐在第一排的刘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裴沉锋这个年轻人，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张良坐在刘奇旁边，他在县委办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才没见过？
能打的见过，能忍的见过，能算计的也见过。
但像裴沉锋这样，三位一体，还能在杀了三个人后面不改色的，他是头一回见。
“刘书记。”
张良压低声音，侧过头。
“你家那个外甥女，眼光可真够毒的。”
刘奇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张良这话不是夸陆晚禾，是在说裴沉锋这个人，太可怕了。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张良说得对。
裴沉锋这种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
压根儿就没有中间选项。
画面播放完毕，会议中心里依旧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种震撼里。
直到楚天从侧门走进来，掌声才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楚天走上主席台，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刚才大家都看了裴沉锋同志在红柳县道上的英勇表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希望大家能从中汲取力量，学习裴沉锋同志在面对危险时临危不惧，敢于斗争的精神。”
“同时，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我们三边县的治安形势依然严峻，黑恶势力的残余还没有彻底清除。”
“各部门，各乡镇，必须打起精神，不能有丝毫懈怠。”
楚天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会议中心里的人这才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你说，裴秘书这到底是什么体质？”
“什么体质？拼命三郎的体质呗。”
“啧啧，难怪章县长这么看重他。”
“你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
议论声渐行渐远。
而此刻，政府楼三楼，县长办公室。
章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件。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份红头文件上，眉头紧锁。
“关于给予裴沉锋同志个人一等功奖励的决定”。
省公安厅政治部的红头文件，落款日期是昨天。
她拿起第二份。
“关于授予裴沉锋同志‘省级优秀党员’称号的决定”。
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同样是昨天签发的。
第三份。
“关于将裴沉锋同志列入省级重点培养干部名单的通知”。
这份文件不是红头，是内部明电，抄送省委组织部，省纪委，各市委组织部。
章雪的目光在“省级重点培养干部”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上一次红湾镇事件，裴沉锋拿的是个人二等功，县级优秀党员，县级见义勇为先进个人。
那是市公安局和县委联合颁发的。
这次，直接跳到了省厅的一等功，省委组织部的省级优秀党员。
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层级。
还有“秦省人民满意公务员”的推荐，中央级媒体的公开表扬。
尤其最后这条“省级重点培养干部名单”，才是最要命的。
章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省级重点培养干部，说白了，就是省委组织部的“苗子库”。
进了这个名单的人，组织上会重点跟踪，重点培养，重点使用。
破格提拔，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不是一级一级的慢慢爬，而是跳跃式的。
章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纵说过的话。
“小雪，你不可能把裴沉锋一直压在手里。”
“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铺路。”
“到时候，你们的关系才会更亲密。”
当时觉得沈纵是在危言耸听，只要她不放人，谁也别想把他从她身边调走。
可现在，章雪不得不承认，她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省级重点培养干部名单，不是她能拦得住的。
裴沉锋的仕途，似乎…不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了。
甚至可以说，从裴沉锋被列入名单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她的秘书了。
她要是再把裴沉锋压在身边，那就是阻碍年轻干部成长，跟省委组织部对着干。
章雪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沈纵那个疯子，的确什么都算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份文件上，又移开了。
忽然，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县长。”
听筒里传来裴沉锋沉稳的声音。
“沉锋，你进来一下。”
“好的。”
片刻后，外间的门被推开，裴沉锋走了进来。
“县长，您找我？”
裴沉锋走到办公桌前，章雪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那几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今天刚送来的。”
裴沉锋拿起文件，一份一份地翻过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再皱起。
章雪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
等裴沉锋翻完最后一份文件，她才开口。
“什么感觉？”
裴沉锋放下文件，沉默了片刻。
“太快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担心自己接不住。”
章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裴沉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县长，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章雪坐直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这些荣誉，是你拿命换来的，该你得的，谁也拿不走。”
“至于接不接得住……”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接不住也得接。”
“你现在是省级重点培养干部，你的表现，关系到省委组织部的眼光，关系到全省年轻干部的形象。”
裴沉锋站在原地，听完章雪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县长。”
章雪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回去忙吧。”
裴沉锋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章雪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沉锋被列入省级重点培养干部名单，对她来说，是压力。
可对裴沉锋自己来说，是机会。
一个离开她身边，独当一面的机会。
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她心里堵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