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下午四点半。
整个县委大院都笼罩在一层说道不明的阴云里。
裴沉锋在红柳镇县道上,一个人干掉了三个杀手,其中还有一个是国际通缉犯。
这个消息,简直是晴空一声雷。
最先听到的几个年轻干事还以为是在开玩笑。
裴沉锋是能打,上次红湾镇一个人放倒二十个地痞,那是事实。
可那二十个地痞手里拿的是棍棒钢管,可这次是枪,而且那人还是国际通缉令上挂了多年的职业杀手。
可消息是郑通亲自打电话向楚天汇报的。
他们不信也得信。
此刻,县委书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楚天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蒂。
刘奇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却没怎么喝。
张良靠墙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眉头紧锁。
赵武坐在刘奇旁边,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刘卓然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少年脸上还带着灰,白衬衫皱巴巴的,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宝石。
“爸!楚叔叔!张叔叔!赵叔叔!”
刘卓然一口气把在场的人叫了个遍,然后从脖子上取下相机,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们猜我今天拍到什么了?”
刘奇看着儿子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先是确认儿子没有伤,随即眉头猛地拧紧。
“卓然,楚书记还在这里,你怎么冒冒失失的?”
刘卓然被父亲这一声质问噎了一下,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虚。
但他很快又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举起相机。
“爸,我今天拍到了姐夫反杀三个杀手的全过程!”
“姐夫?”
刘奇愣了一下。
“裴沉锋。”
刘卓然说得理所当然,刘奇的嘴角抽了抽,想纠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楚天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台相机上,嘴角当即勾起一抹笑意。
“卓然,过来坐。”
他抬手示意刘卓然坐到沙发上,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自己侄子说话。
刘卓然看了父亲一眼,见刘奇没有反对,便屁颠屁颠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楚天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指间转了转,没有点。
“说说看,你都拍到了什么?”
刘卓然深吸一口气,把相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就开始说了。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而等到刘卓然说完,整个办公室更安静了。
赵武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是公安出身,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什么样的亡命之徒没见过。
可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完成躲闪,缴械,击杀三个动作,别说他手下的特警,就算是省厅的格斗教官,也未必做得到。
尤其是最后的反击狙杀,可以说狙击天赋高得离谱。
而裴沉锋,一个县长秘书,做到了。
楚天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刘奇和张良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楚天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台相机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卓然,你姐夫…杀了人之后,什么反应?”
刘卓然愣了一下,眉头皱起,像是在回忆。
“姐夫把狙击步枪还给高寒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不是装的,是真的没什么表情。”
“就好像…杀了三个人,对他来说,跟批了一份文件差不多。”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又凝固了几分。
张良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目光落在刘卓然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刘奇放下茶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裴沉锋在县委大院门口废了秦凯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在办公室批文件了。
那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心理素质。
楚天没有说话,只是从烟盒里抽出那支转了很久的烟,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落在刘卓然身上。
“卓然,你相机里的素材,打算怎么处理?”
刘卓然愣了一下,然后挺直腰板,说得理直气壮。
“交给姐姐,姐夫欠姐姐的人情,越多越好!”
楚天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卓然,我和你舅舅从长安雇佣的那队人还没走。”
楚天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现在就坐他们的车,去一趟黑石市,亲自把这些素材,交到你姐姐手里。”
刘卓然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现在?”
“现在。”
楚天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厚厚一沓百元大钞,递到刘卓然面前。
“到了黑石市,好好吃顿饭,好好逛一逛。”
“回头我会跟教育局打个招呼,再跟你们学校也说一声。”
“咱们三边县出了个小英雄,该表扬的,更要大力表扬。”
刘卓然接过那沓钱,低头看了一眼,厚厚一摞,少说有两三千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父亲。
刘奇看着儿子那张写满兴奋的脸,亦是点了点头。
“去吧,到了黑石市,听姐姐的话。”
刘卓然重重点头,站起身,把相机抱在怀里,朝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楚天一眼。
“楚叔叔,姐夫这个人,真的挺厉害的。”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刘奇靠在沙发背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的儿子,今天亲自拍摄了一场教科书式的反杀。
这份素材一旦播出,裴沉锋的名声,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秦省。
到时候,章雪还怎么守得住裴沉锋?
楚天将烟蒂摁进烟灰缸,目光落在刘奇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刘书记,卓然这孩子,有前途。”
刘奇笑了笑,放下茶杯。
“多谢楚书记吉言。”
……
与此同时,政府楼三楼,县长办公室。
气氛异常严肃。
章雪坐在办公桌后的主位上,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裴沉锋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黄卫民坐在裴沉锋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郑通坐在黄卫民旁边,脸上的表情还算沉稳。
吴浩坐在最外侧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李娟坐在吴浩旁边,脸色有些发白,但比吴浩镇定得多。
周宏远坐在最角落里,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他以为今天又是平淡无奇的一天。
结果刚才被黄卫民叫到县长办公室,一进门就看到章雪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
再一看裴沉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和袖口上那几块暗红色的血迹,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章雪才开口。
“裴秘书。”
裴沉锋听到这三个字,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迎上章雪的目光,脸上浮起一抹心虚的笑意。
“县长,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向您表示感谢。”
章雪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感谢?”
裴沉锋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感谢县长暗中派人护卫我。”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郑通,他很清楚,章雪能把那些人从京都请过来,究竟花费了什么人情。
章雪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还算你有点眼力见儿。”
裴沉锋挠了挠头,他又转过身,走到吴浩面前,伸手拍了拍吴浩的肩膀。
吴浩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裴沉锋。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今天在红柳县道上,虎哥拿着左轮手枪,枪口指着我的时候。”
“吴浩从排水沟里站起来,跟虎哥说,不管秦凯给多少钱,他出双倍三倍,让虎哥放了我。”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黄卫民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浑圆。
郑通靠在沙发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周宏远和李娟转过头,看着吴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吴浩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就是…就是觉得,裴哥救了我那么多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裴哥死在我面前。”
章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吴浩身上,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褪去,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沉锋,你打算给吴浩许诺什么好处?”
裴沉锋苦笑一声。
“县长,我想让吴浩先在综合科继续待着,以后我如果去了别的部门,想带着他走。”
章雪眉头挑起,沉吟了片刻,倏地,她话锋一转。
“学长。”
郑通猛地回过神,坐直身子。
“章小姐请说。”
“现在可以动手去抓白聚了。”
郑通重重点头。
“明白。”
章雪又看向吴浩和李娟。
“为民,老周,吴浩,李娟,你们先回去休息。”
黄卫民等人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章雪和裴沉锋两个人。
“你觉得,吴浩会不会是表面上和你唱双簧?”
闻言,裴沉锋愣了一下。
“县长是担心,吴浩是黑石市那些老家伙,想侧面获取我的信任,从而对我完成更深的布局?”
章雪点了点头。
裴沉锋沉默片刻,然后摇头。
“县长,虎豹兄弟在国内逃亡多年,惜命得很。”
他的语气笃定。
“如果吴浩拿他们的命来换取这份信任,他们打死都不愿意。”
“而且吴浩当时的反应,不似作假。”
章雪听完,再次肩头。
“那吴浩的事,依你。”
裴沉锋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多谢县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裴沉锋见章雪差不多忘了责备他的事,连忙开口。
“县长,有件事,我还想麻烦您。”
章雪挑了挑眉。
“什么事?”
裴沉锋干咳一声,脸上浮起几分尴尬。
“这个,县长认不认识有点儿财力的文玩大佬?”
章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想出手那东西?”
裴沉锋点了点头。
“嗯,车子没了,我总得再买一辆。”
章雪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裴沉锋那张写满心虚的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我来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