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县道,午风卷着黄土。

  章雪的车在距离奥迪A8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下来。

  裴沉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卓然,吴浩,你们待在车里。”

  刘卓然和吴浩默默点头。

  章雪也下了车。

  她绕过车头,走到裴沉锋身侧,两人并肩站着。

  秦振邦的目光在章雪脸上扫过,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裴沉锋身上。

  从裴沉锋那张沾着灰的脸,到他皱巴巴的白衬衫,再到袖口上那几块暗红色的血迹。

  秦振邦的目光在那几块血迹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裴沉锋这副浑身狼狈,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笑。

  摇了摇头。

  那笑容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裴秘书。”

  秦振邦开口了。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朝裴沉锋递过来。

  裴沉锋看着那支烟,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接了过来。

  秦振邦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煤油打火机。

  他低着头,拇指拨动打火机的滚轮,一下,两下,三下。

  火苗在晚风中摇曳了好几次,才稳定下来。

  秦振邦将打火机举到裴沉锋面前,亲手给他点烟。

  裴沉锋低下头,烟头凑近火苗,深吸一口。

  烟雾在午风中迅速散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公路边,面对面,烟雾缭绕。

  章雪站在裴沉锋身侧,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后座车窗里,刘卓然抱着相机,手指搭在快门上。

  他看着秦振邦亲自给裴沉锋点烟的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少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手从快门上移开了。

  跟在姐姐身边这些年,他耳濡目染,多少有些新闻敏感度。

  秦振邦是三边县县委常委、统战部部长,姐夫是县长秘书。

  一个县委常委在公路边给一个副科点烟,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不会觉得秦振邦平易近人,只会觉得姐夫跋扈。

  车外,秦振邦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裴沉锋,落在章雪脸上。

  “章县长。”

  秦振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小凯在盛源实业集团的百分之五十一股份,我可以捐赠百分之四十到县财政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并且,我会以个人名义,赠送章县长、裴秘书各价值两个亿的礼物。”

  这话一出,裴沉锋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盛源实业是三边县最大的私人企业,资产少说十几个亿。

  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至少是大几个亿。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如果秦振邦把这么多股份捐给县财政局,那盛源实业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从民营企业,变成国资参股企业,而且按照股份占比,县财政局将成为盛源实业最大的股东。

  换句话说,盛源实业将变成事实上的县属国有企业。

  至于秦振邦说的“各价值两个亿的礼物”……

  裴沉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说实话,两个亿的礼物,说不心动是假的。

  可自从知道那枚蒲纹玉璧价值两千五百万之后,他对金钱这个概念,就渐渐模糊了。

  两千万和两个亿,在他眼里,区别无非是多几个零。

  章雪站在裴沉锋身侧,听完秦振邦这番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

  “秦部长的意思是……”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秦振邦。

  “放了秦凯?”

  秦振邦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迎上章雪的视线,没了往日的锐利和深沉,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疲惫。

  “只要能放了小凯。”

  秦振邦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会让他这辈子都在国外待着,永远不会再踏入函夏国一步。”

  “如何?”

  他说完这两个字,目光紧紧盯着章雪的脸。

  一时间,公路上的风更大了。

  章雪看着秦振邦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她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秦振邦面前晃了晃。

  “不好意思啊,秦部长。”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戏谑。

  “我录音了。”

  章雪继续说道:“当面贿赂县长,这事儿,怕是不小。”

  她说完,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目光直直地看着秦振邦。

  秦振邦站在原地,盯着章雪手里那部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真的笑了。

  那笑容里,竟然带着几分释然。

  他摇了摇头,目光从章雪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裴沉锋脸上。

  “裴秘书。”

  秦振邦的声音放得很轻。

  “这最后一击,除了周大风,吴浩和李娟,你骗过了所有人。”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留了片刻。

  “就算是我,在小凯一案告破后,也不得不缩手缩脚。”

  他说到这里,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裴沉锋的右臂。

  “可是……”

  秦振邦的语气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树大招风,高处不胜寒呐。”

  他看着裴沉锋,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坦诚的认真。

  “裴秘书,你算是我秦振邦此生最佩服的一人。”

  “以后……”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加油吧。”

  话音落下,秦振邦松开手,转过身,朝奥迪A8走去。

  章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裴沉锋夹着烟,站在原地,也没有动。

  秦振邦走到车旁,拉开车门。

  他弯下腰,正要钻进车里,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裴沉锋和章雪,声音有些发闷。

  “章县长,裴秘书。”

  “后会有期。”

  说完,他弯腰钻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奥迪A8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调头,朝三边县的方向驶去。

  裴沉锋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公路尽头。

  裴沉锋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秦部长这是……”

  “打算彻底放弃秦凯了?”

  章雪靠在丰田皇冠的车头,双手抱胸,目光也落在那辆奥迪消失的方向。

  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应该是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唏嘘。

  “秦振邦在三边县深耕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靠的就是一个‘忍’字。”

  “现在秦凯证据确凿,谁都捞不出来。”

  “与其把自己也搭进去,不如壮士断腕。”

  “啧啧,那可是他的独子啊!”

  章雪说到这里,转过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接下来,他应该会坐山观虎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