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未散的公路中央,丰田皇冠稳稳停住。
章雪一身深色正装,从驾驶座走出来后,裴沉锋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从三边县出来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
可这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现在,章雪来了。
裴沉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
马奎正在指挥特警搬运虎哥的尸体,看到章雪,连忙直起身,快步迎上前,微微躬身。
“章县长。”
高寒和另外几名特警也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颔首。
“章县长。”
“县长。”
章雪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裴沉锋身上。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在裴沉锋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从头到脚,从上到下。
裴沉锋的白衬衫皱得不成样子,右肩处磨破了一大块,露出的皮肤通红一片。
袖口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裤腿上全是灰,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皮肉也擦破了。
章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迈开步子,朝裴沉锋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奎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高寒低下头,继续擦拭手里的狙击步枪。
其他特警也纷纷转过身,该搬尸体的搬尸体,该取证的取证,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
章雪走到裴沉锋面前,站定。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年轻男人,那双杏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后怕,还有一丝被压在底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裴沉锋被她看得有些心虚。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挠挠鼻头,手抬到一半才发觉右手的虎口处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半干了。
他又把手放了下去,干咳一声。
“县长,我没事……”
话音未落,章雪的右手猛地抬了起来。
啪。
一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裴沉锋脸上。
声音不大,可在这空旷的公路上,却格外清晰。
裴沉锋被打得头微微偏了一下,整个人愣住了。
章雪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一种憋了太久终于没憋住的失控。
“本事大得很啊!”
章雪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么大的事,你就通知了吴浩,李娟和周大风?”
“你怎么不通知我?”
“你今天怎么没死在这里?”
她说着,眼眶更红了。
可她没有哭,就那么仰着头,死死盯着裴沉锋。
裴沉锋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眸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不疼。
可他知道,章雪是真急了。
急到连官场风度都不顾了。
一个县长,在公路上当众扇自己秘书耳光,这要是传出去,明天的谣言能编出十个版本。
可章雪就是打了,而且理直气壮。
裴沉锋垂下眼睫,也没有辩解,他只是轻声说了句。
“县长,我真没事。”
章雪看着他这副模样,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放下手,转过身,目光终于扫过公路上的狼藉。
重卡还在冒烟,四轮朝天的凯越更是被烧得只剩下铁架子。
虎豹兄弟的尸体被装进黑色裹尸袋,特警正抬着貂蝉的尸体过来。
章雪的目光在这些尸体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远处,刘卓然扛着相机,一直站在排水沟边沿。
少年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浑圆。
他刚才那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这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矜贵气场的女县长,竟然打了姐夫一巴掌,而且姐夫连躲都没躲。
刘卓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越想越气,少年终于没忍住。
他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干嘛打我姐夫……”
声音不大,可这条公路上安静得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见。
章雪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刘卓然被她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他梗着脖子,没低头。
章雪看着他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裴沉锋一眼。
裴沉锋接收到那道视线,连忙转头瞪了刘卓然一眼。
“回去让刘书记收拾你。”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前的相机上。
抬头见章雪的目光直直盯着相机,少年紧紧抱住相机。
“这个东西是要交给我姐的!”
他的声音理直气壮。
“此事由我姐报道出去,姐夫欠我姐的人情就更多了!”
这话一出,公路上的空气骤然安静了几秒。
章雪站在原地,看着刘卓然那张写满“你拿我没办法”的脸,胸口气得直疼。
偏偏,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今天这场反杀,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重量级新闻。
黑石市广播电台如果能拿到第一手现场画面,别说市台,省台甚至中央台都会来要素材。
陆晚禾作为这条新闻的独家记者,在台里的地位会直线上升。
而她章雪,就算贵为县长,也不能干涉新闻系统的正常工作流程。
更何况,刘卓然是刘奇的儿子。
她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强行把相机的内存卡要走,刘奇那边怎么交代?
章雪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郁气硬生生压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这小兔崽子,倒是把陆晚禾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这时,马奎从猎豹越野旁边快步走过来,在章雪面前站定,微微躬身。
“章县长,三具尸体已经全部装车,现场物证也采集完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只是这三具尸体的死因……对外通报的时候,我们该怎么说?”
“是重伤不治,还是……”
马奎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裴沉锋是县长秘书,是国家公职人员。
公职人员反杀犯罪嫌疑人,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
可传出去,舆论怎么发酵,谁也说不准。
章雪闻言,嘴角微微勾起。
“公布为当场击毙。”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马奎的眉头微微皱起。
“只是以裴秘书的身份……”
“我知道你的意思。”
章雪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着马奎。
“可你想过没有,沉锋今天反杀的是什么人?”
马奎愣了一下。
章雪继续说道:“两个国内杀手,一个国际通缉犯。”
“这样的人,就算放在全国公安系统,能被当场击毙的案例也不多。”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沉锋不是政敌相争,不是私人报复。”
“他是在正当防卫中,击毙了正在实施暴力犯罪的国家通缉人员。”
“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马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懂了。
章雪这是在给裴沉锋的行为,做最顶格的定性。
不是“重伤不治”,不是“意外身亡”。
是“当场击毙”。
四个字,干净利落,无可指摘。
马奎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明白了,章县长。”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猎豹越野,一边走一边对特警们下达指令。
“动作快点!把现场所有痕迹全部清理干净!”
特警们齐声应是,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章雪收回目光,看向裴沉锋。
“你的车没了,我们一起回去。”
旋即,章雪没好气地开口。
“沉锋小舅子,上车了。”
刘卓然被这声“沉锋小舅子”叫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
他抱着相机,屁颠屁颠地跑到丰田皇冠旁边,拉开后座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裴沉锋转头看向还站在排水沟边沿发愣的吴浩。
“吴浩老弟,走了。”
吴浩猛地回过神,连连点头,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脚步也有些发虚,但比刚才已经好了不少。
裴沉锋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了进去。
吴浩拉开后座车门,坐在刘卓然旁边。
章雪最后上车,发动引擎,车子调头,沿着公路朝三边县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行驶,颠簸得厉害。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余光忽然扫到前方的路面。
公路右侧,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
车头朝着红柳镇方向,静静地停在路边。
章雪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放慢了车速,目光落在那辆A8的车头上。
那里,有个人在那里默默抽着烟。
深灰色的夹克,脊背佝偻,午风吹过,将男人花白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裴沉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