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李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哭完了,是哭累了。
章雪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钢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李娟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
愤怒,怜悯,无奈,还有…悲凉。
裴沉锋坐在李娟对面的沙发上,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李娟开口了。
“章县长…裴秘书……”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裴沉锋,眼眶红肿得厉害。
“我好累,真的好累啊。”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深入骨髓的倦意。
裴沉锋默然点头,他前世在红柳镇档案室待了十八年,被人遗忘在角落里,那种感觉他懂。
可李娟不一样。
弟弟的背叛,秦凯的侵犯,被拿住的把柄,日夜提心吊胆地生活。
她还要每天在综合科里笑得爽朗利落,和黄卫民聊天,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能让秦凯用得上的消息。
这哪里是眼线,这分明是戴着镣铐跳舞。
裴沉锋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
“娟姐。”
“既然走到这一步了,那就给你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吧。”
李娟怔了一下,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些许光亮。
裴沉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李娟脸上。
“这几天,我们会针对秦凯,貂蝉,还有江湖上那个虎豹兄弟,再组织一次围杀。”
“到时候,就需要你和吴浩在秦凯那里演一次双簧了。”
李娟的瞳孔微微一缩。
“吴浩?”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茫然。
裴沉锋点了点头。
“吴浩算是秦凯的间接眼线,埋得并没有你深。”
“而显然,秦凯目前是以你的信息为准。”
李娟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恍然。
她能在县政府办公室待五年,还能在秦凯的威胁下把眼线工作做得滴水不漏,脑子自然不会慢。
裴沉锋这话一出口,她立刻就明白了。
“所以……接下来由吴浩放出假消息,我这边也放出真消息,两边的信息对不上,秦凯就会判断哪边更可信?”
裴沉锋淡然点头。
他的语气很笃定。
“但是你在他那里的信任度,远高于吴浩。”
李娟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的茫然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语气是坚定的。
“我听裴秘书的。”
裴沉锋看着她,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如果这次能把秦凯,貂蝉这些人一网打尽,到时候白聚也得进去。”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白聚犯的事儿,数罪并罚,最起码三十年。”
李娟听到“白聚”这两个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是她亲弟弟。
可就是这个亲弟弟,把她骗到出租屋里下药,送到了秦凯的床上。
李娟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裴沉锋继续说道:“至于娟姐和吴浩……”
他沉吟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总之,你们肯定是不能在办公室待了。”
“最起码章县长在位期间,你们回不到办公室。”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娟。
“而这也是我们能保你和吴浩的极限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残忍,可李娟听完,却没有任何抗拒的表情。
她只是沉默了几秒,就再次重重点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从我把那些消息传给秦凯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条路我回不了头了。”
“现在能把这个担子卸下来,我已经很知足了。”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然后,她忽然从沙发上滑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裴沉锋眉头一皱,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弯腰扶住她的胳膊。
“娟姐,你快起来!”
裴沉锋手上用力,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娟姐!”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说了,这件事我们会一起扛过去。”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跪在这里,而是回去好好想想,到时候怎么把这个双簧演得滴水不漏。”
李娟被他拽着胳膊,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裴沉锋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松开手。
“先去洗手间收拾收拾吧。”
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
“你这个样子出去,谁都看得出不对劲。”
李娟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手是一片黏腻,妆容早就花得不成样子了。
她苦笑了一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章雪坐在办公桌后,目光一直落在李娟身上,没有说话。
裴沉锋也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向门口。
他们都在等……
等李娟还没有彻底完成的表态。
果然。
李娟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动作顿住了。
她背对着裴沉锋和章雪,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李娟开口了。
她没有转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章县长,裴秘书。”
她的声音在发颤。
“秦凯威胁我的那些…那些私密证据……”
“我…我给裴秘书发一份吧。”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裴沉锋和章雪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李娟不傻。
她刚才在办公室里哭也好,表态也罢,说到底都是口说无凭。
一旦反悔,翻脸不认账,谁拿她都没办法。
可如果她把秦凯威胁她的那些证据交出来,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才是真正的投诚。
章雪靠在椅背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发给我就行。”
短短五个字,干脆利落。
李娟没有回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裴沉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章雪双手抱胸,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怎么,心疼了?”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裴沉锋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心疼谈不上,就是觉得……恓惶。”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一个人被逼到这个份上,还得笑着伪装这么些年,不容易。”
章雪没有说话。
她也觉得不容易。
可官场之上,谁又容易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沉锋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落在章雪脸上。
“县长,这下终于可以收网了。”
章雪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