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郑通坐在办公桌后,紧锁着眉头。
从周一在章雪办公室领了任务到现在,他兵分两路,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一路人马继续蹲守三边庄园,二十四小时轮班。
另一路人马则顺着白聚这条线往下挖,从盛源实业安保部经手的每一件事入手,找那些被打压过的商户,被威胁过的工程队,被教训过的举报人。
不查不知道,这一查,也算是罄竹难书了。
白聚在零五年至零八年期间,指使手下殴打,非法拘禁,敲诈勒索受害人十一名,其中致二人重伤,一人终身残疾,并强.奸女子一人。
参与纵火烧毁合作社库房,造成经济损失四十余万元。
多次以暴力手段干预工程招标,行贿国家工作人员。
数罪并罚,最低三十年有期徒刑。
郑通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刑侦大队大队长马奎。
马奎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眼神锐利,是郑通从基层一手提拔起来的,信得过。
“郑局,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马奎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
郑通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
马奎往前凑了半步。
“我们在裴秘书那边安排的外围布控人员,今天早上发现了一个情况。”
郑通的眉头瞬间皱起。
马奎继续说道:“除了咱们的人,还有另一队人也在保护裴秘书。”
郑通的瞳孔顿时一缩。
“另一队人,什么人?”
“目前还不清楚。”马奎摇了摇头,“对方很专业,反侦察意识极强。”
“我们的人是在天子学府小区外围例行巡查时,发现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SUV在裴秘书的车位附近停了一个多小时。”
“一开始以为是可疑车辆,就安排了两个人过去盘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结果还没走近,那辆车就开出了停车场,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在城北的一个路口被甩掉了。”
郑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马奎继续说道:“后来我们调了停车场的监控,发现那辆车最近一周几乎每天都来,停的位置都在裴秘书车位附近,停留时间从半小时到两小时不等。”
“车是长安牌照,车主登记在一个公司名下,那个公司查不到更多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不过今天早上,我们的人在天子学府门口的早餐店,跟那队人打了个照面。”
郑通坐直了身子。
“什么情况?”
“我们的人进去买水,对方有三个人坐在角落里,一看就是练家子,坐姿,眼神,手的位置,全都是特卫的路子。”
“我们的人假装排队,靠近了一点,对方立刻就警觉了。”
马奎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后来我们的人觉得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就主动走过去,想探探底。”
“对方怎么说?”
马奎的嘴角抽了抽。
“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各为其主’四个字。”
郑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
各为其主这四个字,说得很明白了。
他们保护裴沉锋,是受另外的人指派。
那么,这个另外的主是谁?
郑通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马奎站在办公桌前,见郑通半天没说话,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郑局,还有一件事。”
郑通抬起头。
“说。”
马奎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高寒那小子,您还记得吧?”
郑通点了点头。
高寒,特警中队最年轻的狙击手,也是整个三边县公安系统里单兵素质最强的一个。
上次红湾镇事件,高寒就在布控名单里,只是没来得及出手。
“那小子今天下午跟我说了一件事。”
马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说,他最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他说,除了明面上咱们布控的那支队伍,还有那支不知来路的队伍,好像还有一股力量在裴秘书周围。”
郑通蓦地站起来。
“还有?”
马奎点头:“高寒说,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不是看到,不是听到,就是一种明明四周什么都没有,但你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你的感觉。”
“他说这种感觉已经持续好几天了,但始终查不出端倪。”
郑通闻言,神色更疲惫了。
高寒这个人从不信口开河,能让他说出“不对劲”这三个字,那就一定是真的有问题。
可问题是,如果真的存在第三股力量,那这个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保护裴沉锋?
郑通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马奎沉声道:“裴秘书那边的人,继续盯着,但不要和那两队人起冲突。”
“至于高寒说的那个感觉,让他不要声张,继续观察。”
马奎点了点头。
“至于那辆黑色SUV的线索,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对方既然能在三边县自由活动,说明他们的身份是经得起查的,我们查得太紧,反而容易引起误会。”
马奎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郑通便拿起手机,给章雪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学长,有事?”
郑通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
“章小姐,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
他将白聚的调查进展,那队神秘特卫的出现,高寒的直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章雪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学长,你手下倒是还有一两个敏锐之人。”
郑通愣了一下。
章雪继续说道:“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我心里有数。”
郑通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白了。”
“嗯,辛苦了。”
电话挂断,郑通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章雪说“心里有数”,那就真的是心里有数。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卷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郑通的车子停在了县委大院门口。
他下了车,快步走进大院,上了政府楼三楼。
裴沉锋正坐在外间工位上,翻看着文件。
看到郑通进来,他抬起头,笑道:“郑县长来啦!”
郑通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卷宗放在裴沉锋桌上。
“裴秘书,白聚的东西,查得差不多了。”
裴沉锋的目光落在卷宗上,并没有翻开。
“郑县长,辛苦你了。”
“应该的。”郑通摆了摆手。
但见裴沉锋没有再说,郑通很识时务地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裴沉锋坐在工位上,看了好一会儿关于白聚的卷宗,然后站起身,推开了里间办公室的门。
章雪听到动静抬起头,裴沉锋将卷宗放在她桌上。
“白聚的犯罪记录,查清楚了,三十年起。”
章雪翻开卷宗,快速浏览了一遍,合上,靠在椅背上。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裴沉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里间,随即拨通了综合科的分机号。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李娟爽朗的声音。
“综合科,您好。”
“娟姐,是我,沉锋。”
“哎呀,裴秘书啊,有什么事吗?”
裴沉锋笑了笑,语气随意:“娟姐,章县长这边有一批旧档案需要整理,想请你过来一趟,看看怎么归档比较合适。”
“行,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裴沉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李娟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爽朗笑容。
“裴秘书,章县长呢?”
裴沉锋站起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章县长在里间,娟姐请进。”
李娟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里间办公室。
章雪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钢笔,目光落在李娟脸上。
李娟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
“章县长,您找我?”
章雪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娟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和沉锋聊聊吧。”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文件,低头批阅起来,仿佛李娟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
李娟愣了一下,目光转向裴沉锋。
现在,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裴沉锋笑了笑,走到待客区的沙发前坐下,抬手示意。
“娟姐,坐吧。”
李娟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裴沉锋端起茶几上的茶壶,给李娟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娟姐,喝茶。”
李娟没有喝。
“裴秘书,章县长让我过来,到底是……”
裴沉锋没有回答,而是抽出那卷卷宗,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李娟面前。
李娟拿起卷宗翻开。
只看到第一页,李娟的脸色就从进门时的红润,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娟没有再往后翻,而是缓缓放下卷宗。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裴沉锋。
此刻,李娟往日那双爽朗明亮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灰败。
恍惚,麻木,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被揭穿后的恐惧,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被戳破之后,无处可藏的绝望。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李娟才开口。
“上周五的事…是我告诉秦凯的。”
裴沉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李娟继续说道:“我和秦凯,是直属上下线关系,我在办公室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次听到的工作动向,都会传给他。”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裴秘书,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裴沉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娟姐单纯是因为秦凯给你弟弟安排了位置?”
闻言,李娟脸上的痛苦之色更浓了。
李娟摇了摇头,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不。”
李娟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些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当年我刚考上公务员,李栋那个畜生,他…他把我骗到他租的房子里,在饮料里下了药,把我…把我迷晕了。”
李娟的眼泪一滴滴砸在膝盖上,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已经躺在秦凯的床上了。”
裴沉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章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钢笔,目光落在李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
李娟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秦凯拍了照,拍了视频。”
“从那以后,他就用那些东西威胁我。”
“我不敢不听。”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李娟说到这里,终于控制不住了。
她捂着脸,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脑袋蜷缩在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
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裴沉锋和章雪对视了一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管理档案的李娟,会没有清除掉李栋的痕迹了。
她在等,等有人查到这一步。
等有人来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