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县长办公室。

  章雪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钢笔,一哒一哒地敲着桌子。

  她的目光落在沙发上,裴沉锋,郑通,黄卫民三人已经落座。

  黄卫民坐在最外侧,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裴沉锋,又迅速收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郑通坐在中间,神色还算沉稳。

  裴沉锋坐在最里侧,端着一杯毛尖,轻轻吹着热气。

  章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裴沉锋身上。

  “既然人都到齐了,沉锋,你来说吧。”

  裴沉锋身体微微前倾。

  “周五早上,我在洗手间碰见了吴浩。”

  裴沉锋没有停顿,将吴浩在洗手间里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郑通坐在沙发上,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黄卫民的脸色更难看。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裴沉锋继续说道:“吴浩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黄卫民和郑通,声音放低了几分。

  “他说,办公室里肯定还有一个人是秦系的眼线。”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郑通的眉头拧成了川字,黄卫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而且,这个人极有可能能接触到我,或者为民哥的工作文件,甚至能了解章县长近期的行程安排。”

  黄卫民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沉锋,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沉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茶几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资料。

  “周六晚上,我让郑县长帮我查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黄卫民脸上。

  “李娟的弟弟,李栋。”

  黄卫民的瞳孔骤然一缩。

  裴沉锋翻开资料的第一页,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李栋,二十四岁,西北公安学院2002级学生。”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按照正常轨迹,他应该在2006年毕业,分配到某个公安系统工作。”

  裴沉锋说到这里,忽然摇了摇头。

  “但李栋大二就被学校辞退了。”

  黄卫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辞退?什么原因?”

  裴沉锋翻过一页,把资料推到茶几中央,让三个人都能看清。

  “骚扰隔壁系的系花,在校外参与赌博,还涉及两起小额诈骗。”

  裴沉锋继续说道:“被学校辞退以后,李栋没有回三边县,而是在长安市流浪了两年。”

  “直到李娟考上公务员,进了县政府办公室。”

  “李栋才回到三边县,而且改了名字。”

  裴沉锋抬起头,目光落在黄卫民脸上。

  “白聚。”

  这两个字一出口,黄卫民手里的茶杯终于没端住,晃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

  白聚这个名字,他很熟悉。

  盛源实业集团安保部经理。

  官面是经理,实际上就是盛源实业养的打手头子,上次红湾镇那群地痞,有一半都是白聚手下的手下。

  黄卫民靠在沙发上,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所以…李娟是秦系的人?”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异常的空洞。

  “她在我身边待了两年,我…我什么话都跟她说。”

  黄卫民说到这里,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办公室里炸开,郑通连忙伸手拦住他。

  “黄主任,你冷静点!”

  黄卫民却像没听见似的,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脸色灰败得像一摊死灰。

  他想起来了。

  王河出车祸那天,他在办公室顶撞了王河以后,李娟正好端着茶杯从综合科出来,笑着跟他说了句“黄主任今天火气不小啊”。

  他当时没在意,随口说了句“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

  后来王河就出事了。

  李太刚造谣那回,章雪和裴沉锋在机关宿舍聊完天以后,他第二天在综合科跟李娟说了句“章县长对沉锋是真的上心”。

  李娟当时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再后来,那些谣言的时间线就精准得可怕。

  黄卫民闭上眼,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章雪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黄卫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摇了摇头,笑了。

  “为民。”

  她的声音不高,黄卫民猛地睁开眼。

  章雪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裴沉锋,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你看你,把为民吓成什么样了。”

  裴沉锋闻言,脸上浮起苦笑。

  “黄主任,我刚才说那些,不是怀疑您。”

  “我只是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要不然一会儿聊起来,您和郑县长心里没底。”

  裴沉锋继续说道:“黄主任的为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我刚才之所以说得那么细,是因为接下来的计划,需要黄主任和郑县长全力配合。”

  黄卫民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裴秘书请说。”

  裴沉锋点了点头,将茶几上的资料往前推了推。

  “白聚这个人,目前郑县长也只查到这些。”

  他转向郑通,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白聚在盛源实业这些年,绝对没少干作奸犯科的事。”

  郑通立刻会意,沉声道:“裴秘书放心,我会安排人手,顺着白聚这条线往下挖。”

  裴沉锋点了点头,又转向黄卫民。

  “至于黄主任。”

  “您这边,还是和以前一样。”

  “该和李娟聊什么就聊什么,千万别让她起了疑心。”

  黄卫民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还跟她聊?”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抗拒。

  “我现在看见她,都怕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

  裴沉锋打断他,语气笃定。

  “黄主任,李娟是秦系埋在县政府办公室最深的一颗钉子。”

  “如果打草惊蛇,秦振邦那边一定会重新调整部署。”

  “到那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黄卫民沉默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听裴秘书的。”

  裴沉锋见他应下,点了点头。

  “等到郑县长这边坐实了白聚的证据,先不要动。”

  他长吁一声。

  “到时候了,我会和李娟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