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灯光昏黄。
裴沉锋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觉得,李娟好像在刻意掩饰李栋。
而且有个问题,以李娟在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的特殊位置,加上李栋考上西北公安学院,按说,李栋大学毕业后,他的数据是要有更新的。
那么,毕业后,李栋去了哪里?
他重新拿起李娟的资料,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娟的住址上。
馨苑小区,三号楼二单元。
他的手指蓦地顿住。
馨苑小区。
如果没记错,馨苑小区就在县委机关宿舍的斜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条马路。
这个距离……
这似乎是个天生的监控位置啊!
裴沉锋的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他和李娟这两个月来的每一次交集。
第一次,是他刚到综合科报到那天。
李娟笑着和他打招呼,爽朗利落,看不出半分异样。
第二次,是章雪去参加楚天临时召开的县委书记专题会。
李娟问他的孩子报了哪个兴趣班?当时他只当是李娟把他和周宏远搞混了,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毫无含金量。
一个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了五年的老干事,会把一个未婚男青年和另一个有孙子的老同事搞混?
不可能。
除非…当时李娟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
她在想别的事。
裴沉锋揉了揉眼眉,目光第三次落在茶几上的档案上。
李娟的工作职责,是档案整理和后勤对接。
他前世在红柳镇档案室待了十八年,对档案工作再熟悉不过。
档案这东西,看着枯燥无味,可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全县各乡镇的年度工作报告、各局委的项目审批文件、人事调动的原始记录……
这些档案里藏着的门门道道,比任何情报都精准。
李娟在办公室干了五年,经手的档案少说也有上千份。
如果她想从中筛选有价值的信息,传给秦系,简直易如反掌。
而且,档案查阅本身就有正当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后勤……
裴沉锋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黄卫民在办公室顶撞了王河后,王河前脚刚气冲冲地开车出去,后脚就被重卡撞了。
吴浩说,他觉得王河的车或者身上被人装了追踪定位。
这个门路,偌大的综合科,还有比主管后勤的李娟更合适的吗?
裴沉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李娟这个人,给他的印象一直是大大咧咧,爽朗利落,和谁都能聊几句。
这样的人,会是秦系安插在县政府办公室的眼线?
不太像。
但正因为不像,才更危险。
秦振邦在三边县深耕三十年,他最擅长的事,就是把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人,变成自己最趁手的刀。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到黄卫民的号码。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沉锋?这么晚了,怎么了?”黄卫民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
裴沉锋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
“为民哥,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我刚洗完澡,还没睡。”
黄卫民笑了笑,“有什么事你说。”
裴沉锋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开口。
“为民哥,你在办公室待了十五年,对李娟应该很了解吧?”
电话那头的黄卫民明显愣了一下。
“李娟,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就是想了解一下。”裴沉锋的语气轻描淡写,“毕竟以后工作上还要多配合,想听听为民哥对她的评价。”
黄卫民沉默了几秒,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
“李娟啊,她这个人吧,工作能力没得说,档案整理得井井有条,后勤对接也从不出错。”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
“就是性格太自来熟了,跟谁都能聊得很开心,以前王主任在的时候,办公室里最不设防的就是李娟,王主任跟她聊天,什么都说。”
裴沉锋的瞳孔微微一缩。
“王主任跟她聊什么?”
“工作上的事呗,发发牢骚什么的。”
裴沉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李娟平时整理完档案,会不会帮你整理文件?”
“会啊,经常的事儿。”
黄卫民的语气很自然。
“她是后勤嘛,有时候我桌上文件堆多了,她顺手就帮我归归类,分分档,挺利索的。”
裴沉锋的呼吸放轻了几分。
“那为民哥,你会不会跟李娟聊一些…从县长那里得到的最新指示,或者近期的动向?”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黄卫民不是傻子,裴沉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问了这么多关于李娟的问题,最后落在这个点上。
他要是还听不出裴沉锋在怀疑什么,那他在县政府办公室这十五年就白混了。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黄卫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几分凝重。
“沉锋,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李娟犯了什么事儿?”
“目前还不好说。”
裴沉锋唏嘘道:“我只是在排查一些可能性,具体的情况,等到周一再说。”
黄卫民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李娟确实是个很容易让人亲近的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有时候中午我俩一起下去吃个饭,她问什么,我就说什么。”
黄卫民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黄卫民那头选择了沉默,裴沉锋也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所以,其实李娟知道的,不知道的,她都知道?”
那头,黄卫民依旧选择沉默。
裴沉锋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为民哥,今天我跟你说起李娟这件事,还希望你能保密。”
“明白了。”
黄卫民长舒一口气。
他没挂断电话,隔了一会儿又问道:“对了,今天你和郑县长去市公安局的事……”
“貂蝉那边没动静。”
裴沉锋苦笑道,又说:“这件事也等到周一再说吧。”
“行,那你早点休息。”
“为民哥也是。”
电话挂断,裴沉锋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黄卫民的沉默反应,是正常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拨出了郑通的号码。
“裴秘书?”
郑通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郑县长,有件事想麻烦你。”
“裴秘书直说无妨。”
“麻烦你帮我查一下李娟的弟弟,李栋。”
裴沉锋的声音压得很低。
“尤其是李栋从西北公安学院毕业后,到现在的最新动向。”
电话那头,郑通声音里多了些审慎。
“裴秘书,这个李栋有问题?”
“很奇怪。”
“明白了。”
郑通没有再追问。
“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去查,顺着李娟这条线,查他弟弟的底细,应该不难。”
“郑县长,如果能在周一下午之前查出来,就更好了。”
裴沉锋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郑重。
郑通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沉声应道。
“裴秘书放心,周一上午之前,我一定把结果给你。”
“辛苦郑县长了。”
“应该的。”
裴沉锋电话挂断,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沉沉望着窗外的夜色。
李娟,档案,后勤,馨苑小区。
李栋,西北公安学院。
裴沉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盘棋,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