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章雪看着裴沉锋那张写满疑惑的脸,嘴角翘了翘。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壶,给裴沉锋的茶杯重新斟满。

  裴沉锋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早该意识到,却一直被各种杂念掩盖的问题。

  前段时间,章雪对他的安危简直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每天早晚追问他的安全状况,时不时从里间出来看他是不是好端端地坐在外间工位上,连他下班后去哪里吃饭都要过问。

  那种紧张,不是装出来的,是对他的安危发自内心的担忧。

  可自从秦振邦父子回来以后,章雪忽然就平静下来了。

  当时他只当章雪是刻意收敛,不想在秦振邦面前露怯。

  可现在想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章雪态度转折没多久之后,沈纵与姜天柔就出现了。

  尤其是他这些天和沈纵接触下来,隐约感觉到那个人的底子,很深。

  深不可测。

  饶是以盛源实业的规模,在沈纵面前,都不过尔尔。

  那么,这两位商业大佬加上京城的四世祖,来到三边县,他们身后的人,能不给他们安排保卫?

  如此一来,这个安排目前是围着沈纵二人转,还是围着章雪转,具体不可定论。

  但裴沉锋可以肯定,章雪完全能驱使那股力量。

  好一个底蕴。

  他在心里暗叹。

  章雪见裴沉锋神色变幻得厉害,最后反倒平静下来。

  她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赞许。

  索性章雪并没有正面回答裴沉锋的问题,而是起身拉开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把文件袋推到裴沉锋面前。

  “这是卫民,周宏远和李娟的人事档案,还有这些年的一些工作记录和家庭情况。”

  章雪的语气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晚上回去好好休息。”

  “明天看能不能从这些资料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裴沉锋接过文件袋,指尖在牛皮纸表面轻轻摩挲着。

  这两个月,他在县政府办公室待下来,对这三个人的脾性,多少有了些了解。

  黄卫民做事稳重,待人热诚。

  周宏远性子淡泊,除了画画和写材料,几乎不掺和任何办公室之外的事。

  李娟做事利索,为人爽朗,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但从不多嘴多舌。

  三个人,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偏偏,不正常就藏在这份正常里。

  裴沉锋收回思绪,站起身。

  “县长,那我先回去了。”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身后忽然又传来章雪的声音。

  “沉锋。”

  裴沉锋转过身。

  章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纵那个人,是个疯子中的疯子。”

  “不管你们平日聊什么,你最好只信一半。”

  裴沉锋闻言,眉头蓦然皱起。

  沉默了数秒,最终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县长。”

  他转身走出宿舍,轻轻带上了门。

  ……

  回到家里,裴沉锋拧开水龙头,双手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扯了扯嘴角。

  笑了。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凭借重生的优势,不说掌控全局,但至少拥有上帝的俯视视角。

  可这两天发生的事,却让他如过黄河九曲十八弯,跌宕得不行。

  吴浩怂而不蠢,主动坦白,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秦系层层设局,每一步都踩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章雪这个人,更是雾里看花。

  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还是得小心才是。

  至于沈纵那种大少爷,来到三边县也就是玩票性质。

  两个人云泥之别,他压根儿无法在对方身上凝聚注意力。

  想明白这些,裴沉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把目光放在茶几的文件袋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打开。

  最上面是黄卫民的资料。

  黄卫民,三十八岁,三边县本地人。

  西北大学中文系毕业,当年考公务员,笔试面试都是全县第一。

  在县政府办公室一待就是十五年,从科员一步步干到副主任,今年升为三边县政府办公室主任。

  其妻李丽,在县图书馆工作,女儿上五年级,成绩不错,年年都是三好学生。

  黄卫民家庭和睦,经济稳定,家住北环的信安小区,零三年买的,房贷去年刚还完。

  裴沉锋的目光在黄卫民的工作履历上停留了片刻。

  从科员到副主任,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冒进,不落伍。

  该表现的时候表现,该低调的时候低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裴沉锋放下黄卫民的资料,又拿起周宏远的。

  周宏远,四十四岁,入赘本地。

  岳父曾是县供电局的一个科长,周宏远当年能从乡镇调到县政府办公室,岳父出了不少力。

  妻子在县城经营一家大型文具店,生意不错,光店员就雇了五六个。

  他继续往下看。

  周宏远业余爱好是绘画,经常利用下班时间去城外写生,画作在县里的书画展上拿过几次奖。

  他每个月的大部分工资都要上交给妻子,妻子担心他有外遇,给他的零花钱有限,逼得周宏远只能靠卖画补贴自己的小金库。

  裴沉锋靠在沙发上,指间轻轻转着那几张纸。

  老周这个人,对官场争斗刻意保持距离。

  谁上台,谁下台,他一概不掺和。

  这种人,说好听的叫淡泊名利,说难听的就是不求上进。

  可恰恰是这种人,最不可能成为秦系的眼线。

  因为不值得。

  秦振邦能给周宏远什么?

  钱?老周不缺钱,妻子开文具店,收入稳定。

  权?老周压根儿不想往上爬,给他个科长他都嫌麻烦。

  裴沉锋放下周宏远的资料,拿起了最后一份。

  李娟,二十八岁,三边县本地人,目前居住在馨苑小区。

  省教育学院毕业,在县政府办公室负责档案整理和后勤对接,工作五年,业务熟练,做事利索。

  丈夫是县一中的语文教师,两人是大学同学,结婚三年,还没有孩子。

  裴沉锋的目光在李娟的履历上快速扫过,直到他看到最后一行。

  弟弟李栋,二十四岁,六年前考上西北公安学院毕业。

  裴沉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将这一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李栋,西北公安学院?

  校友?

  裴沉锋脑海里飞速转动。

  他当年在校期间,格斗擒拿,战术防控全年级第一,连续三年校级优秀学员。

  整个公安学院,从老师到学弟学妹,没有不认识他的。

  而且按照时间点推算,他大三的时候,李栋大一。

  同一个学院,就算不是一个系的,以他的知名度,李栋不可能没听说过他。

  可他在苏倩倩的老乡会上,从来没听苏倩倩提起过李栋这个人。

  而且李娟也从未主动和他攀过这层关系。

  这…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