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锋站在原地。

  他右手依旧保持着夹烟的姿势。

  办公室里,竟然还有一个人是秦系的眼线。

  裴沉锋的目光在吴浩脸上停了许久。

  “吴浩老弟。”

  裴沉锋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凭什么这么怀疑?”

  吴浩抬起头,对上裴沉锋的目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裴哥,我…我不是凭空猜测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第一件事,王河主任出事那天。”

  “我当时只告诉我舅舅,说王主任被黄主任顶撞了,气冲冲开车走了。”

  “可我舅舅没多久就给我回了消息,说让我别管这件事了。”

  吴浩说到这里,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可后来…后来王主任就出车祸了。”

  “我一直想不通,就算我舅舅知道王主任被气走了,可王主任的车出门就能被重卡撞上,这未免太巧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裴哥,我觉得…肯定是有人在王主任的衣服上,或者车上,装了什么东西,能定位他的位置。”

  “这个人,肯定是和王主任日常接触很深的人。”

  裴沉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接话,而是示意吴浩继续说下去。

  吴浩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第二件事,李太刚部长让人造谣你和章县长那回。”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裴沉锋。

  “那天你和张良主任在老城区吃饭,还有你去章县长宿舍的事,时间线都被传得特别准。”

  “如果不是和你们亲近的人,谁能放出这么清晰的时间线?”

  吴浩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犹豫。

  “不瞒裴哥说,有时候…我甚至都在怀疑黄主任。”

  “可我又觉得,黄主任应该没这么大的胆子。”

  “他都从办公室副主任升到主任了,还想怎么样?”

  吴浩说完这些话,眉头皱得比裴沉锋还深。

  裴沉锋没有再看吴浩,而是轻轻踱步在洗手间里。

  吴浩说的这些细枝末节,他以前不是没想过,但从来没往黄卫民身上联想过。

  从章雪被秦振邦陷害,留置在三边酒店的那天起,如果黄卫民出手,章雪只会比自己看到的更艰难。

  可吴浩说的那些细节,又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王河出车祸那天,黄卫民确实是为了自己,最先和王河发生冲突的人。

  李太刚造谣那回,知道自己去章雪宿舍时间线的人,除了章雪,就只有黄卫民。

  如果黄卫民真的有问题……

  裴沉锋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吴浩脸上。

  “你先回去。”

  裴沉锋的声音艰难地保持着沉稳。

  “明天我去市公安局的消息,你就正常告诉你舅舅。”

  “其余的事,你什么都不用管。”

  吴浩连忙点头,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嘴唇哆嗦着。

  “裴哥,那我舅舅那边……”

  裴沉锋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你汇报消息的这些事儿,问题不大。”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可这种事,说到底只是表象。”

  “就算我和刘书记不在一个圈子里,可在黑石市,想斗倒刘书记的人也不是没有。”

  “你先把自己摘干净了,再生别的心思吧。”

  吴浩闻言,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也是,他舅舅毕竟是黑石市的官场大佬,这种事儿,他操心什么?

  他转过身,拉开门,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只剩下裴沉锋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靠着洗手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胸腔里那股郁气吐了出来。

  他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出洗手间。

  走到章雪办公室门口,他推开门,没有在外间停留,径直走进里间。

  章雪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听到脚步声,她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只是一眼,她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怎么上了一趟洗手间,魂儿都没了?”

  裴沉锋没有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吴浩在洗手间里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告诉了章雪。

  办公室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章雪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攥着钢笔,指节泛白。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

  “经过你这么一说……”

  章雪说到这里,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

  “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为民了。”

  裴沉锋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他知道章雪现在的心情。

  黄卫民跟了她两年,是她在大院里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

  如果连黄卫民都有问题,那她这两年,到底是在跟谁斗?

  章雪深吸一口气,将钢笔扔在桌上,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你打算怎么办?”

  裴沉锋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几上那个银色的打火机,在指间慢慢转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裴沉锋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诡笑弧度。

  “县长,我觉得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章雪愣了一下,眉头蹙起。

  “将计就计?”

  她的语气有几分无力。

  “我们筹划了这么久,没想到吴浩竟然先在我们这里自首了。”

  “我现在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还怎么将计就计?”

  裴沉锋放下打火机,身体微微前倾。

  “县长,你还记得刚才在办公室,吴浩离开后,我们说的那句悄悄话吗?”

  章雪怔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开来。

  她明白了裴沉锋的意思。

  他们刚才在综合科门口,故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觉得,他会通知谁”。

  那句话,是说给吴浩听的。

  可同样,也是说给办公室其他人听的。

  章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你的意思是……”

  “不管是为民,还是老周,或者小娟,他们都知道明天这事儿就是个幌子。”

  “如果吴浩传出去的消息,是明天早上你和郑学长离开,而办公室没那个内鬼,那秦凯一定会派貂蝉出手。”

  “可要是秦凯不出来……”

  章雪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那为民他们三个,就不得不彻底大洗牌了。”

  裴沉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章雪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裴沉锋倏地说了一句。

  “县长,郑县长那边……”

  闻言,章雪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郑通不敢。”

  ‘不敢’两个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