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楼,三楼,洗手间。

  日光灯倾泻,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烟味,刺得人神经紧绷。

  裴沉锋夹着香烟,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寒意从脊骨一寸寸蔓延到四肢百骸。

  眼前,吴浩又往前迈了一步。

  “裴哥。”

  吴浩的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沙哑。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你…你能不能给我一支烟?”

  裴沉锋头皮一阵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在烟盒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吴浩接过烟,他蹲下身,后背靠在瓷砖墙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打火机咔嗒响了几声才点燃,他猛地吸了一口,随即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裴沉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吴浩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仰起头,眼眶通红,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哭的。

  “裴哥,我…我必须承认。”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王河主任出车祸那天,是…是我给我舅舅提供的消息。”

  裴沉锋夹着烟的手指又是一顿。

  吴浩就这么承认了?

  吴浩低下头,盯着自己夹着烟的那只手。

  “可舅舅只是跟我说,如果谁和你发生了矛盾,让我只要告诉他就行。”

  吴浩的脸上弥漫出恍惚。

  “那天我把消息送出去,压根儿没想到…没想到有人会开车把王主任撞死。”

  “我真的没想到会出人命,裴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想到。”

  吴浩说到这里,缓缓摇头。

  他又低下头,继续说道:“后来…后来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爸说,王河的事,不是他们车队的人干的。”

  他说到这儿,呼吸声抖得更厉害了。

  裴沉锋拧着眉头,他在快速消化吴浩这番话里的信息量。

  吴浩的舅舅刘正龙,是三边县走出去的干部,如今在黑石市担任市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

  当年秦振邦受过刘正龙的提拔,两家关系匪浅。

  如果刘正龙只是让吴浩留意谁和秦振邦不对付,那这事儿还在正常范围内。

  可如果刘正龙让吴浩传递消息,是为了给秦振邦那边动手创造机会……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吴浩似乎没有注意到裴沉锋的表情变化,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王主任出事后,我晚上回去,天天…天天给他烧香祈佛。”

  “我生害怕他死了缠上我,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王主任满脸是血的样子。”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裴沉锋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吴浩哭了好一阵,才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再抬起头时,脸上狼狈至极。

  “裴哥,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

  “我当初考公务员,就是图个稳定体面,没想过要往上爬,更没想过要掺和这些破事。”

  “我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办公室写写材料,下班勾搭勾搭大院的妹子,周末约几个朋友喝喝酒,打打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又哽咽起来。

  “我没想干别的坏事儿,真的没想过。”

  “可自从舅舅让我留意大院里的动向以后,我感觉自己每天就像做贼一样。”

  吴浩说到这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裴沉锋。

  “上次裴哥说一起去大院对面吃面时,我就隐约猜到,裴哥已经注意到我了。”

  “从那天以后,我是一天比一天怕。”

  “我怕裴哥查到我头上,怕章县长知道我的底细。”

  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裴沉锋的目光在吴浩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最终,他轻声开口。

  “吴浩老弟。”

  裴沉锋将烟蒂摁灭在洗手台上,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吴浩。

  “就算你今天跟我表明心迹。”

  “不过……”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我不敢保证,你是羊还是狼。”

  这话一出,吴浩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让裴沉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右臂本能地抬到胸前,做出一个防御姿态。

  他现在是真被这些人的虚头巴脑搞出PTSD了。

  所以现在,但凡有人在密闭空间里对他做出异常动作,他的身体会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

  吴浩倒是没有注意到裴沉锋的谨慎,手忙脚乱地把手伸进衣兜里,掏了好一会儿,终于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

  吴浩把U盘举到裴沉锋面前,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裴哥,这是…这是王主任出事那天早上,我给舅舅发的短信截图,还有通话记录。”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裴沉锋不相信似的。

  “还有我给我爸打电话的记录,全在里面。”

  裴沉锋的目光落在那枚银色U盘上,眉头微微拧起。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盯着吴浩看了好几秒。

  吴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把手缩回去,就那么举着U盘。

  “裴哥,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真的没办法。”

  吴浩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我舅舅那边,我不敢得罪,可是你,我更不敢得罪。”

  “我知道你们刚才是在试探我,可我就是个夹在中间的小喽啰。”

  “我真的不想再掺和这场政治斗争了,求求裴哥和章县长了。”

  他说着,往前迈了半步。

  “你们就说我能力不行,给我舅舅打个电话,把我调走吧。”

  “调去哪儿都行,哪怕是县里的清水衙门儿,我都知足。”

  裴沉锋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接过了那枚U盘。

  他把U盘揣进裤兜,目光重新落在吴浩脸上。

  “吴浩老弟,就算我相信你今天说的这些。”

  裴沉锋的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审视。

  “可你有没有想过,秦系那些家伙,对待叛变之人,可是心狠手辣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

  这话一出,吴浩的脸色更加惨白,但他深呼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裴哥,我想过的。”

  “我舅舅对秦部长有知遇之恩,这个恩情,秦部长不可能不认。”

  “而且我的性子他们都知道。”

  他自嘲般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不是能担得起大梁的人。”

  “就算我走了,他们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裴沉锋听着,眉头舒展了些许。

  吴浩分析的,倒也不全是自我安慰,刘正龙对秦振邦有提携之恩,秦振邦犯不着为了这么个小卒子,跟刘正龙撕破脸。

  裴沉锋正思索着,吴浩忽然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几乎是气音。

  “裴哥,我还知道一个秘密。”

  裴沉锋的瞳孔微微一缩,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什么秘密?”

  吴浩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洗手间里没有第三个人,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办公室里,肯定还有一个人是秦系的眼线。”

  这话一出,裴沉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窜,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