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四点,章雪办公室。
郑通提前十分钟就到了。
黄卫民坐在待客区沙发上,目光时不时瞟向里间办公室的门。
适时,章雪和裴沉锋从里间走出来。
章雪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
“开始吧。”
裴沉锋率先开口,将昨晚的思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吴浩这枚棋子的定位,到周五早上如何在办公室“不经意”放出消息,再到郑通以公安局局长的身份正式介入,每一步都说得很细。
他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郑通脸上。
“郑县长,周五那天,你十点半准时到办公室,不用提前,也不能推迟。”
“还有一件事。”
裴沉锋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进了办公室以后,说话要留三分余地,不能让吴浩觉得这个消息是故意漏给他的。”
郑通闻言,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裴秘书,你这是让我当演员啊。”
“不是演员,是猎人。”
裴沉锋摇头道:“猎人下套,可从来不会让猎物看见套在哪儿。”
黄卫民靠在沙发上,忽然开口。
“沉锋,你有没有想过,吴浩万一不上钩呢?”
裴沉锋沉吟片刻,依旧摇头。
“吴浩在综合科待了两年,一直不温不火,秦系那边给他的定位就是眼线,不是棋子。”
“这种人,但凡想往更核心的位置上走,他最怕的就是被遗忘。”
裴沉锋话落,黄卫民和郑通都沉默了。
理的确是这么个理。
章雪一直没说话,指尖轻轻叩着沙发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她点了点头,旋即将目光放在郑通身上,轻笑一声。
“学长这段时间,又是蹲守三边庄园,又是近距离接触貂蝉,劳苦功高。”
“以前的事,我们就既往不咎了。”
章雪这话云淡风轻,郑通却听得后背一层薄汗。
他知道章雪说的“以前的事”指的是什么。
红湾镇那次,他迟到了。
老城区爆炸案那次,他没有彻底排查现场,差点让煤气罐砸中章雪。
两次失误,章雪都没有追究责任。
可这份宽容,不是没有代价的。
郑通深吸一口气,腰背挺得笔直。
“章县长放心,这次要是再出纰漏,不用您说,我自己把乌纱帽摘了。”
章雪摆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裴沉锋见状,笑着接过了话头。
“郑县长言重了,这次是请君入瓮,不是硬碰硬,只要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会出大问题。”
值时,章雪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人。
“那就这么定了,周五上午,按计划行事。”
裴沉锋,郑通,黄卫民三人同时站起身。
“明白。”
……
时间到了周五,十点一十五。
裴沉锋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去了综合科。
综合科的门虚掩着,周宏远,李娟和吴浩都在低着头,忙着手里的事儿。
黄卫民巧妙地不在这里。
看到裴沉锋进来,周宏远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沉锋。”
“周哥。”
二人互相颔首,裴沉锋在周宏远旁边坐下,目光扫了一眼办公室。
裴沉锋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低声音。
“周哥,有件事我想跟你通个气。”
周宏远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
“你说。”
裴沉锋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关于上周五老城区爆炸案,郑县长那边有了新进展。”
周宏远的眉头微微挑起。
“什么进展?”
裴沉锋正要开口,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黄卫民推门进来,看到裴沉锋和周宏远坐在一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沉锋,你怎么在这儿,章县长一会儿该找你了。”
裴沉锋笑着摇了摇头。
“不打紧,我刚和章县长打过招呼。”
裴沉锋又将视线转在周宏远身上,说道:“这几天,市台一直在追踪爆炸案的进展,正巧郑县长有了新进展。”
“一会儿郑县长可能会过来,到时候这个案件进展的新闻稿……”
说到这儿,裴沉锋面露尴尬。
“周哥,我这写报告还行,但是新闻稿……”
周宏远闻言,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连忙笑道:“嗐,这有什么的。”
“沉锋,一会儿郑县长要是来找章县长汇报工作,到时候沉锋就拣些能告诉我的,我先撰个初稿。”
“初稿完成了以后,还有什么细节,沉锋你再完善完善,你看咋样?”
周宏远性子的确很平,话头完全在官场最合适的边界里。
裴沉锋闻言,顿时咧嘴轻笑。
“哈哈,啥拣不拣的,都自己人了,一会儿郑县长来了,周哥也过去听听。”
“你倒是会当甩手掌柜。”
不知道什么时候,章雪正双手抱胸,站在综合科门口。
女人话落,黄卫民,周宏远,李娟和吴浩连忙放下手头的事儿,起来皆是恭敬地喊了声县长好。
裴沉锋挠了挠头。
“这,这不是周哥的新闻稿功底,比我更强些么。”
章雪白了裴沉锋一眼。
适时,黄卫民接过话柄。
“章县长,您难得来一趟综合科,我们欢迎章县长指导一下综合科的工作。”
黄卫民率先鼓掌,周宏远三人也连忙跟上。
闻言,章雪笑了笑。
“大家各司其职就好。”
章雪踱步在综合科里,率先和吴浩寒暄起来。
裴沉锋和黄卫民对视一眼。
现在就是让吴浩放松警惕的时间。
当然,避免露出马脚,接下来章雪还会和李娟以及周宏远也聊上一聊。
不知不觉中,时间就来到十点半。
这时,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裴沉锋站起身,走到综合科门口,脸色一怔。
郑通一身便装,步伐很快,看到裴沉锋,微微颔首。
“裴秘书,章县长去哪里了?”
“啊,章县长在办公室综合科。”
裴沉锋引着郑通进来。
这时,章雪正和周宏远闲聊着绘画。
看见郑通进来,章雪抬起头。
“郑县长,你说有爆炸案的线索。”
“这个……”
郑通环顾了一下综合科其他人,面露为难。
章雪却是无所谓摆手。
“这里是县政府办公室,都是自己人。”
郑通闻言,也不再犹豫,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章县长,上周五老城区爆炸案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
章雪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貂蝉’,你确定?”
“九成把握。”
郑通的声音压得很低。
“国际刑警组织那边传来的资料,此人在东南亚一带活动多年,身上背了至少六条人命。”
“而且此人反侦察能力极强,从不留活口,各国警方追了他好几年,一直没能锁定他的行踪。”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此次我去三边庄园普查,发现那人的五官和身材特征,和貂蝉高度吻合。”
“如果能拿到确凿证据,由市局出面协调省厅,对貂蝉实施定点抓捕,这个案子就能彻底告破。”
章雪合上文件,眉头微皱。
“你的意思是,让沉锋周末去一趟市局?”
郑通点了点头。
“准确来说,是裴秘书陪我去,毕竟裴秘书是爆炸案的亲历者,也是现场分析的主要人员,他去市局配合做一份详细的笔录,对案件的进展会有很大帮助。”
章雪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裴沉锋。
“沉锋,你的意见呢?”
裴沉锋往前走了半步,微微躬身。
“县长,我听您的安排。”
章雪捋了捋眉心,又问向郑通。
“什么时候。”
郑通想了想,道:“明早十点吧,早去也能多留点儿时间。”
章雪舒了口气。
“那就去吧,注意安……”
章雪最后一个‘全’字还没有说完,这时,吴浩突然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章县长,郑县长,裴秘书,我…我有些内急。”
吴浩拿着卫生纸,急匆匆出去了。
满脸的冷汗。
吴浩离开后,裴沉锋,章雪,黄卫民与郑通对视一眼。
果然,鱼儿上钩了。
章雪低笑道:“你觉得,他会通知谁?”
裴沉锋撇了撇嘴:“大概率是他背后那些人。”
“不过,这个消息,一定会到秦凯口中。”
二人声音极低,周宏远和李娟也就听个模模糊糊。
周宏远眉头微皱。
什么通知谁,什么背后的人?
这都在说什么?
不过周宏远素来是个能压住好奇心的人,也就没多问,就这样看着裴沉锋三人,消失在综合科。
黄卫民视线扫过周宏远和李娟。
“周哥,小娟,今天的事儿,可得守口如瓶啊!”
“一定。”
二人连连点头。
……
演完戏,裴沉锋去了趟洗手间,刚点了根烟。
一抬头,就见吴浩,正一脸惨白地站在洗手间门口。
裴沉锋看着他,笑容不变,“吴老弟今天肚子不太舒服吗?”
吴浩的脸色越发惨白,几近透明,他往前走了几步,喉结滚动,嘴唇翕动。
裴沉锋见吴浩神色不对劲,缓缓蹙起眉头。
下一秒,吴浩的一句话,让裴沉锋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凝固。
“裴哥,我知道你们在怀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