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

  裴沉锋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可双眼的焦点,早就飘远了。

  沈纵今天这番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他两世为人,见过太多官场上的浮沉起落。

  可他深知沈纵这番话,不是官场上的套话,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从底层直通高层的晋升路线图。

  最可怕的是,这套路线图,竟然和他的重生优势完美契合。

  他确实能看清未来趋势。

  他知道未来十几年,函夏国的经济走向,政策风向,产业变革。

  新能源,大数据,人工智能,乡村振兴,共同富裕……

  这些在十几年后耳熟能详的词汇,在2008年的今天,还只是少数人桌上的研究报告。

  如果能提前布局,在三边县这个不起眼的西北小县城,做出一个全省甚至全国的标杆项目……

  裴沉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条路太顺,顺得让他心里发虚。

  至于沈纵为什么要帮他?

  这个问题,他在饭桌上就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沈纵不会回答。

  这种层次的人,做事从来不会只为了一个目的,帮自己,或许只是沈纵整盘大棋里的一颗闲子。

  可这颗闲子对自己来说,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不管沈纵的目的是什么,至少目前来看,对方没有害他的意思。

  裴沉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铂灰色凯越拐进天子学府的地下车库,裴沉锋停好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数分钟后,裴沉锋才下车回到家里。

  客厅里很安静,裴沉锋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侧了侧身,换了个姿势,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时至此刻,他的心思还是有些沉重。

  叮铃铃。

  适时,茶几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裴沉锋看向屏幕。

  陆晚禾。

  看到这个名字,裴沉锋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

  这姑娘,每次都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裴沉锋接通电话,“陆记者,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轻快。

  电话那头,陆晚禾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清脆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沉锋哥,你不也没睡嘛。”

  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我猜猜,沉锋哥是不是又在加班?”

  裴沉锋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陆记者这次可猜错了,我今天难得准时下班,刚在外面吃了个饭,回来坐了一会儿。”

  “哦?跟谁吃的饭呀?”

  陆晚禾的语气藏着几分试探,裴沉锋岂能听不出来。

  他笑了笑,语气随意。

  “跟章县长的朋友沈先生。”电话那头的陆晚禾沉默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

  “是那位呀。”

  陆晚禾的语气恢复了正常。

  “沉锋哥,上周五老刘饺子馆爆炸案的报道,你看了吗?”

  裴沉锋挑了挑眉。

  “还没,这几天忙,没顾上看。”

  “那我给你讲讲?”

  陆晚禾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

  “市台那边把咱们拍的现场画面剪了个专题,播出去以后反响特别好,省台那边都来要素材了,说要做一个全省安全生产的警示片。”

  “还有沉锋哥你在现场分析案情的那个片段,被省公安厅那边要走了,说要拿去给全省刑侦系统做培训教材。”

  裴沉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省公安厅?”

  “对呀。”

  “沉锋哥你现在可是省公安厅都点名的人物了,厉害吧?”

  裴沉锋嘴角抽了抽。

  这姑娘,说话总能把人捧得高高的,又不让人觉得她在拍马屁。

  “陆记者,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我哪敢拿沉锋哥开涮呀。”

  陆晚禾的语气带着俏笑,她话锋一转,“沉锋哥,你今天换药了没有?”

  裴沉锋下意识想抬手摸一摸后背的纱布,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换过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彻底好了。”

  “那就好。”

  ……

  两人最后聊到刘卓然那个孩子。

  “卓然回去以后,跟他爸说,以后要考公安大学,当刑警。”

  陆晚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舅舅气得差点没把茶杯摔了,说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被你带偏了。”

  裴沉锋愣了一下。

  “被我带偏了?”

  “对呀。”

  陆晚禾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卓然说,沉锋哥一个人能打二十个,太帅了,他以后一定要像沉锋哥一样。”

  裴沉锋嘴角抽了抽。

  “陆记者,你可得帮我跟刘书记解释解释,我可没教唆卓然考公安大学。”

  “解释什么呀。”

  陆晚禾笑道:“沉锋哥你现在可是卓然的偶像,偶像的力量,哪是我能解释得清的?”

  裴沉锋被她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奈摇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渐渐从工作转向了生活。

  “以前跑时政新闻,总觉得基层干部就是开开会,批批文件,下下乡,没什么了不起的。”

  陆晚禾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可跟了沉锋哥这阵子,我才知道,基层干部是真的不容易。”

  “尤其是沉锋哥你,每次都是浑身是伤地回来。”

  裴沉锋握着手机,摇头苦笑:“陆记者,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责任。”

  电话那头,陆晚禾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几分。

  “沉锋哥,你知道吗,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这个人,真的挺特别的。”

  裴沉锋愣了一下。

  “特别?”

  “嗯。”

  陆晚禾的语气很认真。

  “我采访过很多干部,他们说话都很好听,可听完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可沉锋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住。”

  裴沉锋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电话那头的陆晚禾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窘迫。

  “好啦好啦,不逗沉锋哥了,沉锋哥早点休息。”

  裴沉锋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陆记者也早点休息。”

  “晚安,沉锋哥。”

  电话挂断,裴沉锋嘴角的弧度翘了许久。

  和陆晚禾聊天,总是能让他的心情变好。

  甩了甩脑袋,裴沉锋面色沉寂。

  什么感情,什么通天路,这都是后话了。

  秦凯和貂蝉,还在三边庄园虎视眈眈呢。

  所以,吴浩这枚棋子,必须用起来了。

  裴沉锋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方案。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里。

  郑通此次去三边庄园,拿到毛发和烟头更好。

  可拿不到,也没关系。

  他需要的,是一个让秦凯和貂蝉都以为,警方已经掌握了他们证据的假象。

  只要这个假象足够真实,秦凯一定会慌。

  那家伙要是慌了,动手的契机能不提前吗?

  叮铃铃。

  此刻,茶几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裴沉锋回过神,低头看向屏幕。

  郑通。

  他愣了一下,不是,这家伙是陆晚禾二号吗?

  裴沉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郑县长,这么晚了还在忙?”

  电话那头,郑通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苦涩。

  “裴秘书,今天去三边庄园的事,我正想跟你汇报一下。”

  裴沉锋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

  “郑县长请说。”

  郑通沉默了片刻,才苦笑道:“裴秘书,今天的任务,我只算完成了一小半。”

  “貂蝉那家伙,实在是太谨慎了。”

  “我进了三边庄园的别墅以后,里面只有那个瘦子和貂蝉,并没有看到秦凯和那个胖子。”

  “貂蝉得知我的身份后,全程陪同着我,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连上厕所他都守在门口。”

  “我没有半点机会取得瘦子或者貂蝉的毛发和烟头。”

  郑通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而且貂蝉待人接物完全不像一个杀手,谈吐举止都很得体,聊起天来跟个文化人似的。”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多待,只能退了出来。”

  裴沉锋听着,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

  郑通说完,裴沉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郑县长,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他笑道:“貂蝉能在国际通缉令上挂这么多年,他的警惕可是出了命的。”

  郑通苦笑了一声。

  “裴秘书,你就别安慰我了。”

  “不不不,这次我还真不是在安慰郑县长。”

  裴沉锋放下水杯,嘴角勾起。

  “郑县长,这周五,你务必上午十点半来一趟县政府办公室。”

  电话那头的郑通愣了一下。

  “十点半?有什么事吗?”

  裴沉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到时候,我需要郑县长陪我们演一通双簧。”

  郑通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我们?双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