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三边县委大院。
裴沉锋刚踏进院门,就觉察到一道道不同寻常的目光。
每一个迎面走来的干部,无论认不认识,都会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食堂门口,几个乡镇来报账的干事端着餐盘,也伸长脖子往他这边张望。
“那就是裴秘书?”
“你新来的吧,连裴秘书都不认识?”
“上周五晚上老城区爆炸案,就是他冲进去救了县长,还把案子给破了个大半。”
“对对对,那一个半的嫌疑人,估计也是裴秘书探出来的。”
“……”
裴沉锋脚步未停,脸上始终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可他的耳朵,却不自觉地捕捉着那些窃窃私语。
裴沉锋买了早餐后,迅速离开了餐厅,他加快脚步,进了政府楼。
收拾完县长办公室后,裴沉锋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面上。
周六在医院里的场景,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沈纵那句“你应该是喜欢雪姐的吧”和姜天柔那句“我们是撮合雪姐和裴秘书的媒人”,还有章雪从头到尾的反应。
她没有否认。
他活了四十多年,男女心思,他看得比大多数人都透彻。
可现在,他还是端起茶杯猛灌一口。
不行。
他是县长秘书,她是县长。
他是下属,她是领导。
陆晚禾说得对,官场就是官场,规矩就是规矩。
不管心里怎么想,有些话,注定只能压在心里,一旦说破,不是章雪,更不是他能承受的。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重新翻开日程表,目光落在上午十点的安排上。
与农业局副局长李红商榷五个万只山羊养殖示范基地的选址。
还是工作最实在。
这时,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裴沉锋站起身,整了整衬衫领口,走到办公室门口。
章雪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正装,长发挽在脑后,眉宇间依旧是那股子清冷从容。
她的目光在裴沉锋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早。”
“县长早。”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裴沉锋将刚泡好的毛尖放在章雪桌上,然后退到一旁。
章雪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后背的伤怎么样了?”
章雪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裴沉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碍事,再换一个周药,就彻底好了。”
章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嗯,注意别沾水。”
“知道了,县长。”
又是短暂的沉默。
裴沉锋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他想说的话,全都变成了:“县长,上午十点李红局长过来,谈五个万只山羊基地的选址的事儿。”
章雪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你跟她先谈,谈好了把报告初稿拿给我看。”
“好。”
裴沉锋转身走出里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几分钟,比他在红湾镇面对四十多个地痞还累。
裴沉锋却不知,章雪亦是长舒一口气。
都怪姜天柔和沈纵那两个家伙,非得让自己和下属这么尴尬吗?
外间,裴沉锋走到工位前坐下,忙起工作来。
上午九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裴沉锋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李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她把头发烫成利落的短卷发,妆容精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裴秘书,早。”
李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声音比上次在县委全会上听到的多了几分沉稳。
“李局长,请进。”
裴沉锋站起身,引她进了会客室,又给她倒了杯茶,在她对面坐下。
“裴秘书,关于五个万只山羊养殖示范基地的事,我这边初步做了一些调研和选址方案。”李红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您先看看。”
裴沉锋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页。
李红的方案写得很详细,从地理环境,饲草资源,水源条件,交通便利度到环保要求,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据支撑。
选址初步定在五个地方。
盐场镇两个,黑井镇一个,地坑乡一个,堡湾乡一个。
裴沉锋合上文件,点了点头。
“李局长费心了,这个方案做得很扎实。”
李红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的动作很自然,可裴沉锋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裴沉锋放下文件,目光落在李红脸上。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随意。
“李局长,你这倒是和秦部长那边分割得不慢啊。”
这话一出,会客室里的气氛微妙了几分。
李红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裴秘书,说实话,从我那天在全会上举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结局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秦部长那个人,最恨的就是背叛。”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也无所谓了,我家那个,您应该也听说了,跟我离了。”
“他倒不是因为我投了章县长的票,而是受不了外面那些我是个官场叛徒的风言风语。”
“至于我和……小齐的事,他并不知道。”
李红说到这里,嘴角的苦笑变成了自嘲。
“其实到了这一步,外人爱在背后嚼舌根就嚼吧,反正又不影响我吃饭睡觉。”
“该享受享受,该生活生活,我李红也总得为自己活一回。”
裴沉锋看着她,嘴角浮起笑意。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轻轻举了举。
“李局长能想得这么开,那就好,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活给别人看。”
李红也端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
“裴秘书说得对。”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茶,气氛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裴沉锋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文件,最后笑道:“李局长,五个基地的选址,我有一些不同的想法,说出来您参详参详。”
李红坐直身子,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裴沉锋指着文件上的地坑乡和堡湾乡,沉吟道:“地坑乡和堡湾乡,地势低洼,湿度大,通风条件一般,山羊养殖,最怕的就是潮湿和疫病。这两个地方的先天条件,不太适合做大规模养殖基地。”
李红的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裴沉锋继续说道:“我建议,把这两个地方的选址,换成凡学镇和王滩镇。”
他端起茶杯,在茶几上比画着。
“凡学镇那边,地势高燥,通风好,湿度低,而且有大片的荒山荒坡,土地成本低。更重要的是,那个地方远离水源保护区和居民区,适合搞生态化,隔离式养殖,防疫压力小,环保压力也小。”
李红的眉头舒展开来,眼里渐渐有了光。
“至于王滩镇。”
裴沉锋的手指在茶几上划了一下,“那个地方是平原和缓丘的过渡带,干燥通风,土地资源充足,而且本身就是咱们县的饲草种植基地,草料供应不用愁,远离县城和集镇,环保压力同样小。”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李红。
“李局长,您觉得呢?”
李红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凡学镇和王滩镇的资料页。
她看得很仔细,目光在那些数据和地形图上反复逡巡。
裴沉锋也不催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李红合上文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由衷的佩服。
“裴秘书,您说得对。”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凡学镇和王滩镇,确实比地坑乡和堡湾乡更适合,我之前选地坑和堡湾,主要是考虑到那两个地方是贫困乡镇,想借着项目给他们拉一把。可现在想想,扶贫不是这么扶的。”
“项目选在不合适的地方,建起来了也养不好,最后反而害了老百姓。”
裴沉锋点了点头,嘴角浮起笑意。
“李局长能这么想,就对了,扶贫要精准,产业要匹配,硬塞给不合适的地区,那就是好心办坏事。”
李红重重点头,在文件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写完之后,她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裴秘书,那我回去再修改修改,把凡学镇和王滩镇的数据补进去,做个完整的初稿。到时候章县长,您和我再碰一次头。”
裴沉锋站起身,送她到会客室门口。
“好,那就辛苦李局长了。”
李红摆了摆手,脸上露出难得的真诚笑容。
“裴秘书客气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再说您能这么认真地帮我们把关,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两人握手道别,李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沉锋望着李红的背影,淡然生笑。
这个女人,能力确实不俗,虽然私生活上有些让人诟病的地方,可工作起来,条理清晰,思路开阔,而且能听得进不同意见。
比起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的庸官,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裴沉锋转身回到外间工位,目光又重新落在里间那扇紧闭的门上。
秦家父子回来也十来天了。
除了上周五那场爆炸案,这父子俩就像消失了一样,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而自己这边,也不能一直被动防守。
裴沉锋的目光落在综合科的方向。
吴浩,这枚棋子,也该用起来了。
噔噔噔。
裴沉锋正心想时,办公室门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裴沉锋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裴沉锋的瞳孔微微一缩。
苏明。
原红柳镇纪委书记,苏倩倩的父亲。
“裴秘书……”
苏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泛红。
“裴秘书,我……”
裴沉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门口。
“苏科长,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