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迈过门槛,脚步有些发虚。

  裴沉锋把刚泡好的那杯毛尖递过去,苏明接过茶杯,双手微微发颤。

  裴沉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会客室就这样安静下来。

  当然,裴沉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

  苏倩倩在秦凯手里出事了。

  而且恐怕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苏科长。”

  最终,裴沉锋率先打破沉默。

  “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吧?”

  苏明抬起头,那双浑浊充血的眼睛对上裴沉锋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

  “裴秘书,我…我想见章县长。”

  裴沉锋看着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会客室门口,拉开门,朝走廊尽头章雪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时,章雪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县长,苏明苏科长来了,他有事找您。”

  “苏明?”

  章雪放下钢笔,眉头微挑。

  裴沉锋点了点头,低声道:“情绪不太对,一进门就掉眼泪。”

  章雪的眉头蹙起,她沉默了几秒。

  “让他进来吧。”

  裴沉锋点头,转身出去,片刻后,他领着苏明走进办公室。

  苏明进了办公室后,脚步比刚才更虚了,像踩在棉花上。

  “苏科长,坐下说。”

  章雪淡然道。

  苏明走到沙发前,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原地,肩膀颤抖着,像是整个人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然后,他的膝盖忽然一弯,整个人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裴沉锋瞳孔一缩,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苏明的胳膊。

  “苏科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章雪也站了起来,眉头拧得更紧了。

  苏明跪在地上,仰起头,憔悴的脸上满是泪水。

  “章县长,裴秘书,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

  他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我不是人,我为了攀附秦家,连女儿都搭进去了。”

  “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倩倩。”

  说着,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苏明这一下极重,清脆的响声瞬间在办公室里炸开。

  裴沉锋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他用力拽住苏明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可苏明像是长在了地上,膝盖死死钉在地板上,怎么都不肯起来。

  “苏科长!”

  裴沉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你这是在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苏明抬起头,目光越过裴沉锋,落在章雪脸上,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祈求。

  “章县长,我求您…求您让郑县长帮帮我。”

  他的声音近乎哀求。

  “倩倩她…倩倩她被人害了。”

  章雪的瞳孔一缩。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苏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

  “苏科长,苏小姐怎么了?你站起来说。”

  苏明用力摇了摇头,不肯起来。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可眼泪根本止不住,刚擦完又涌了出来。

  “章县长,倩倩她…她现在躺在县医院重症监护室,已经…已经两天了。”

  苏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医生说…说她以后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章雪站在苏明面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不喜欢苏倩倩,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那个女人拜金虚荣,趋炎附势,为了攀附秦家,毫不犹豫地背叛了裴沉锋。

  可此刻,听到苏明说苏倩倩躺在重症监护室,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她心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是一种本能的,同为女人对女人的一种悲凉。

  裴沉锋站在苏明身侧,扶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眉头始终拧着,眼底翻涌着隐晦的冷意。

  在秦凯手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

  “苏科长,苏小姐到底怎么了?”

  “不过你要是再不起来,就不要说了。”

  苏明闻言,连忙颤颤巍巍地起来,屁股边搭在沙发边沿上。

  “倩倩她…她是在东环路的排水沟被发现的。”

  “她…她当时浑身是血,衣服都被撕烂了,整个人蜷缩在臭水沟里,连动都动不了。”

  苏明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哽住了。

  “医生说她…”

  苏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空洞而飘忽。

  “生殖系统永久性损伤,子.宫和宫颈反复机械性损伤,以后…以后再也不可能怀孕了。”

  “而且四肢关键韧带永久性松弛,就算醒了,走路都是个问题。”

  “而且她的皮肤有大面积疤痕,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还有…还有,倩倩的中枢神经永久性损伤了。”

  苏明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心寒。

  “医生说,她以后会时不时癫痫发作,眼睛睁不开,但只会傻笑。”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章雪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胸,她的脸色在听完苏明这番话后,变得异常难看。

  凶手对苏倩倩不只是身体上的摧残,是把一个人从里到外,从肉体到灵魂,彻底碾碎啊!

  裴沉锋坐在苏明对面的沙发上,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秦凯会报复苏倩倩,但他没想到,秦凯会疯到这种地步。

  不,这已经不是报复了,这是虐杀。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冷意。

  他略作沉吟,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明脸上。

  “苏科长,苏小姐体内提取到证据了吗?”

  这话问得很隐晦,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听得明白。

  苏明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医生在她体内…提取到了三个男人的DNA。”

  裴沉锋闻言,立刻皱起眉头。

  三个男人的DNA。

  秦凯带回来的杀手,刚好是三个。

  三个杀手轮流上阵,最后这个中枢神经受损,很明显是给苏倩倩下了药,让她彻底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废人。

  苏明忽然从沙发上滑了下去,再次跪在了章雪面前。

  “章县长!”

  “我以前是做了很多错事,可是…可是倩倩她是无辜的!”

  苏明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一片通红的印子,眼泪糊了一脸。

  “我求您…求您让郑县长帮帮我,帮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害了倩倩!”

  “只要能抓到凶手,让我去死都行!”

  苏明说完,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章雪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紧又松开,松开又蜷紧。

  裴沉锋站起身,走到苏明身边,弯腰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苏科长,您先起来。”

  “其实您今天就算不来找我们,和郑县长那边打个招呼,他也一定会帮您查的。”

  裴沉锋扶着苏明在沙发上坐下,将茶杯塞进他手里。

  “查案是郑县长的本职工作,不需要章县长特意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不过既然您开口了,我等会儿就给郑县长打个电话,把您的情况跟他说一说,让他务必严查这个案子。”

  苏明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章雪收回目光,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苏科长,你先回去照顾苏小姐,有什么消息,裴秘书会通知你。”

  苏明闻言,又打算给章雪跪下,这一次,好赖是让裴沉锋搀扶住了。

  于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章雪深深鞠了一躬,又转过身对着裴沉锋鞠了一躬。

  “谢谢章县长,谢谢裴秘书。”

  “谢谢,谢谢……”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门口时,转过身,拉开门,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章雪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秦凯干的?”

  章雪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裴沉锋走回沙发前坐下,点了点头。

  “上周五晚上,我跟郑县长聊过一次。”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章雪脸上。

  “郑县长说,秦凯回来的那天晚上,苏倩倩就去了秦家别墅。”

  “后来秦凯亲自开车,把她送到了三边庄园,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她出来过。”

  章雪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天花板。

  “三个男人的DNA,应该就是跟着秦凯回来的那三个杀手。”

  她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

  “秦凯这是疯了。”

  裴沉锋端着茶杯,摇头唏嘘道:“我就是没想到,他已经疯到这种程度了。”

  章雪点头,目光再次落在裴沉锋脸上。

  “那三份DNA报告,让郑学长先留着,暂时不要声张。”

  她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过两天去省里开会,找高书记借个人。”

  “省委保健办有个老医生,对神经科受损治疗很有独到的研究,尤其是脑损伤导致的功能性障碍,他治好了不少。”

  章雪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如果能想办法把苏倩倩治好,让她恢复记忆,到时候…”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裴沉锋已经听懂了。

  苏倩倩是受害者,是秦凯和那三个杀手犯罪的直接目击证人。

  如果她能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开口指认秦凯,到那时候,秦家父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了。

  裴沉锋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还是县长考虑得周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利用吴浩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章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你打算怎么安排?”

  裴沉锋略作沉吟,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郑通。

  裴沉锋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章雪一眼,嘴角勾起笑意。

  “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郑县长。”

  电话那头,郑通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裴秘书,三边庄园的密道,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