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裴沉锋站起身。
他的目光在那对男女身上停了一瞬,迅速敛去眼底的惊异,脸上随后浮起惯常的笑意。
“县长。”
章雪微微颔首,视线有些莫名。
“沉锋,这两位是我在京城的朋友,正好来秦省办事,顺道过来看看。”
她目光扫过那两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本来不想让他们来的,可他们非要来见识见识我这个县长的得力干将。”
“雪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黑裙女子率先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她嘴角微扬,目光越过章雪,直直落在裴沉锋身上。
那双淡漠的眸子里忽然多了几分饶有兴致的探究。
她就那么站在病床边,平视着裴沉锋,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
“你就是那个三番两次救下雪姐的秘书呀?”
裴沉锋被她看得后背发紧。
女人的语气虽然玩味儿,但她的眼神却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居高临下的端详。
裴沉锋迅速压下心头的些许不适。
“您言重了,一切都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章县长的安全。”
“至于‘救’这个字,实在当不起。”
裴沉锋的语气不卑不亢,黑裙女子闻言,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她转头看了眼章雪,嘴角的弧度更是意味深长了。
“雪姐,你这个秘书,倒是挺会说话的。”
章雪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说话跟吃了枪药一样?”
黑裙女子耸了耸肩,也不恼怒。
一直沉默的西装男子,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双深邃的目光里浮上些许诡谲。
“裴秘书,我叫沈纵,她叫姜天柔,都是小雪的老朋友。”
沈纵嘴角微呡。
“裴秘书的话虽然冠冕堂皇,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裴秘书,你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章雪的眉头倏地拧紧,正要开口,沈纵却又自嘲一笑。
他揉了揉眉眼。
“我也真是入乡随俗了,一开口就是这种官场腔调。”
他摇了摇头,脸上又浮上一丝认真。
“裴秘书,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沈纵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裴沉锋,一字一句。
“你应该是喜欢雪姐的吧。”
这话一出,病房像是当场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章雪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窘迫,又从窘迫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姜天柔双手抱胸靠在墙边,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看好戏的兴奋。
裴沉锋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抬起头,迎上沈纵的目光。
“沈先生,您误会了。”
裴沉锋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我和章县长是正当的同事关系,我是她的秘书,她是我的领导,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摆了摆手。
“其实,就算你说喜欢也没关系。”
沈纵的目光越过裴沉锋,落在章雪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小雪这个人,对感情很迟钝,而且她十分抗拒家里给安排的婚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沉锋。
“我们作为小雪的朋友,自然是希望她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沈纵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但是,如果你喜欢小雪,你们的阻力会非常大。”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章雪站在病房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裙摆。
自打进了病房,她的脸色因为两个朋友的出言,变幻了数次,从窘迫到恼怒,从恼怒到沉默。
她想过一脚把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踹出去。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做。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好像也在等一个答案。
沈纵扫了章雪一眼,见她沉默不语,眼底的落寞更浓郁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裴秘书,你应该知道,小雪家里的背景很强。”
沈纵字字凌厉。
“不说你是个县长秘书,就算你是个市长,也只能堪堪入她家老人的眼。”
沈纵在病房里踱着步子。
“就算我们放到最低限度,你是函夏国最年轻的市长,可到了那时,你多少岁,小雪又多少岁了?”
沈纵这话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近乎残忍。
裴沉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说自己对章雪到底是什么心思。
沈纵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没法反驳。
他今年二十七岁,章雪比他大六岁。
就算他仕途顺遂,五年内能走到市长的位置,那也是三十二岁。
到那时候,章雪三十八岁。
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等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现实。
更何况,章雪背后的家庭,怎么可能允许她等那么久?
病房里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章雪看着裴沉锋那张沉默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忽然,章雪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沈纵的后背上。
沈纵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疼得龇牙咧嘴。
他转过身,看着章雪那张涨红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你还有完没完!”
章雪翻了个白眼。
“要你这么说,我这辈子还不嫁人了啊?”
沈纵揉着后背。
“小雪,我这不是替你分析分析嘛……”
“分析你个头!”
章雪又瞪了他一眼,姜天柔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她轻笑出声,那笑声清冽冽的,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纵,你就别在那儿装好人了。”
姜天柔的语气里满是促狭。
“你刚才那话,分明就是在试探裴秘书的反应,还说什么‘分析分析’,骗谁呢?”
沈纵被拆穿了心思,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他重新看向裴沉锋,脸上的嬉皮笑脸渐渐收敛。
“裴秘书,刚才那些话吧,半真半假。”
沈纵的声音放轻了几分。
“阻力大是真的,当然,正常的法子不行,我们还有弯路,不,邪路可以走啊!”
裴沉锋看着沈纵那张忽然变得神采飞扬的脸,嘴角抽了抽。
他实在没想到,这个浑身散发着京城贵气的男人,骨子里竟然这么…八卦?
而且,听这意思,他是打算给自己支个招?
裴沉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把这话题岔开,病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沉锋哥,午饭来啦!”
陆晚禾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欢快。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迈进病房的瞬间,脚步就顿住了。
女人的第六感,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章雪站在病床边,脸色有些不太对劲,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情绪波动。
裴沉锋靠坐在床头,表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如释重负。
还多了陌生的一男一女。
气质看起来和章雪不相上下的一男一女。
陆晚禾的眼珠子微微一转,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她拎着保温袋走到病床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大大方方地看向章雪。
“章县长,这两位是您的朋友吗?”
章雪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扬起端庄笑容。
“嗯,京城的……”
姜天柔靠在墙边,目光在陆晚禾身上扫了一圈。
从她清爽利落的打扮,到她拎着保温袋推门而入的自然,姜天柔的嘴角倏地又勾起玩味儿的弧度。
“陆晚禾记者吧。”
姜天柔打断了章雪,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戏谑起来。
“我们呀,是撮合雪姐和裴秘书的媒人。”
姜天柔这话一出,病房里蓦地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