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三边庄园。
主别墅客厅的落地窗大亮。
秦凯靠在真皮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上正是三边县电视台。
屏幕上,主持人正在播报昨晚老城区西大街二道巷的燃气管道爆炸案。
画面切到现场,红蓝警灯交替闪烁,警戒线将整条巷子围得水泄不通。
画面再切。
裴沉锋站在爆炸中心,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夹克,他正对着镜头,从燃气管道老化不等于必然爆炸,到气浪扩散方向异常,再到东侧存在二次爆燃源,逐条分析。
裴沉锋的解释不多,却字字钉在要害上。
秦凯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凝固。
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两张图。
第一张是模拟画像,满脸横肉,身形魁梧,光头。
第二张只有半张脸,此人下半张被黑色口罩遮住,只露出眉眼和额头。
“经警方初步勘查,本案系人为制造的社会性报复行为,以上两名人员有重大作案嫌疑,警方呼吁知情群众积极提供线索……”
秦凯的遥控器从指尖滑落,啪嗒掉在地毯上。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秦凯身后,虎哥和豹子并肩站着。
虎哥那张横肉纵横的脸,此刻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豹子那干瘦的身子更是轻轻发颤,下巴那颗黑痣上的两根硬毛都在抖。
他们来三边县还没多久啊,这就成了见光死。
虎哥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豹子咽了口唾沫。
“秦…秦公子……”
秦凯没有回头。
半晌,他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他终于弯下腰,捡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随即,秦凯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虎哥和豹子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二楼,栏杆旁。
貂蝉双手撑在黑色大理石栏杆上。
他没有看虎哥和豹子,目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那片白晃晃的日光里,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谁能想到,一场计划得天衣无缝的“意外”,竟然硬生生被裴沉锋掰成了刑事案件。
他貂蝉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高手不少,但是能在现场的第一时间,把每一步都踩得这么准的,屈指可数。
“貂蝉兄,现在知道那个狗东西的能耐了?”
秦凯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疲惫。
貂蝉沉默了很久。
“从长计议吧。”
貂蝉的声音很低。
秦凯偏过头,看了楼上的貂蝉一眼。
那张阴柔到近乎妖异的面孔上,往日那股子玩世不恭的邪气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鄙夷地瞥虎哥和豹子一眼,说一句“废物”。
这说明,貂蝉是真的把裴沉锋当成对手了。
秦凯收回目光,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楼下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大理石地面。
恍惚间,他叹了口气。
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他秦凯费尽心机布的局,反倒成了章雪和裴沉锋展现担当,树立威信的高光舞台。
除此之外,他还搭进去了虎哥和豹子的信息。
秦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郁气怎么都压不下去。
“亏大了。”
……
县医院,六楼,六零三病房。
裴沉锋靠坐在床头,白色的纱布从右肩斜斜地缠到左腰,在衬衫下面鼓起一道不明显的弧度。
刘奇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裴沉锋给他倒的茶,却没喝。
他的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叹了口气。
“裴秘书,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刘奇放下茶杯,沉稳的官场扑克脸,此刻竟然带着说道不明的别扭。
裴沉锋先是救了他母亲,昨晚又救了他儿子和外甥女。
老刘家上下两代人的命,裴沉锋全救了。
这…裴沉锋是和他老刘家有什么牵绊吗?
裴沉锋,闻言笑着摇头。
“刘书记,您言重了。”
“昨晚那个情况,换作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再说卓然那孩子是陆记者带出来的,陆记者又是为了跟拍现场才去的,要真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至于您母亲那次,更是不值一提,举手之劳,刘书记不用一直挂在心上。”
刘奇看着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里那股子感慨就更浓了。
他心里清楚,裴沉锋不管是嘴上,还是心里说着不在意这些,不代表他刘奇可以不在意。
但是,这个时候,刘奇实在不知道能替裴沉锋办到什么。
刘奇苦笑片刻,最后竟是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裴秘书,感谢的话,再说也没意义了,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裴秘书,只要你在三边县,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刘奇一定还你的人情。”
裴沉锋闻言,笑呵呵点头。
“刘书记慢走。”
刘奇关上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沉锋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最后变成了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顺手之举的确是顺手之举。
可刘奇已经上升到县委专职副书记这个重位了。
日后自己从章雪身边走出去,到业务岗历练,刘奇是完全能尽心尽力帮他铺路的人。
而且以刘奇的性格,这个人情,一定会还。
而且绝对不止一次。
他这次又是稳赚不赔。
裴沉锋正心里高兴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裴沉锋目光落在病房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章雪。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长发挽在脑后,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烟火气。
她的目光在裴沉锋身上扫了一圈,看到他气色不错,眼底的担忧才稍稍褪去。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侧身让开病房门。
裴沉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一男一女。
男人三十出头,身量很高,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这男人的五官轮廓很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裴沉锋的目光与他对上,瞬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女人站在男人身侧,同样三十岁左右,身穿浅黑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女人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这种冷感不是章雪那种官场上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从小养出来的淡漠人间的俯视感。
裴沉锋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心里猛地一沉。
再一想到章雪的背景,裴沉锋瞬间觉得压力更大了。
这才是真正的龙凤出山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