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急诊科。
值班的韩医生戴着黑框眼镜,此刻正拿着裴沉锋的病历本,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又低头看了看病历本上那几行熟悉的记录。
左臂刀伤,缝合十六针,住院三天,后续治疗十天。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住院五天。
现在又是背部浅二度烧伤,部分水泡破裂,渗液明显。
韩医生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裴沉锋。
“裴秘书,我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工伤的,车祸的,打架斗殴的,可真没见过像您这样,不到一个月,住了三次院的。”
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您这是拿我们县医院当旅馆了?”
裴沉锋坐在诊室的椅子上,闻言笑了笑。
“韩医生,要不您给我办个VIP卡?住三次送一次,到时候还能便宜点儿。”
话音未落,站在他身后的章雪和陆晚禾同时翻了个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陆晚禾则是不轻不重地在裴沉锋右肩上拍了一下。
“沉锋哥,你能不能正经点?”
韩医生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准备清创工具。
诊室里安静下来,章雪的目光落在裴沉锋的后背上,指尖在袖口里微微蜷起。
这是裴沉锋第三次因为她受伤。
第一次在县委大院门口,被秦凯带人围殴,左臂缝了十六针。
第二次在红湾镇,一个人挡在四十多个持械地痞面前。
这一次,他把她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个飞过来的煤气罐。
每一次他都说“小伤,不碍事”。
每一次,他都像没事人一样,该工作工作,该跑现场跑现场。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那股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陆晚禾站在裴沉锋另一侧,她的目光同样落在那片烧伤上。
女人家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但她咬着下唇,什么都没说。
这时,韩医生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摆着碘伏,无菌纱布,烫伤膏,一次性注射器。
他开始熟练地为裴沉锋做起紧急清创,降温,抽吸泡液和消毒包扎。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裴沉锋的后背就多了一块四四方方的白色敷料。
韩医生站起身,摘下手套。
“有部分水泡破裂,存在感染风险,今晚需要住院观察,明天早上换药的时候再看情况,如果没有发炎迹象,就可以出院。”
他顿了顿,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递给裴沉锋。
“六楼,六零三,裴秘书,您的老地方。”
裴沉锋接过住院单,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又抽了抽。
韩医生说得没错,他确实快把县医院当旅馆了。
章雪从他手里抽走住院单。
“走吧,我送你上去。”
裴沉锋站起身,披上那件深灰色夹克,动作小心翼翼的。
三人走出急诊室,走廊里,郑通正靠墙站着。
看到章雪出来,郑通身体瞬间绷直,表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心虚。
上次在红湾镇,他迟到了。
这次在爆炸现场,他没有彻底排查,差点让那个煤气罐砸中章雪。
两次失误,都是因为他的部署出了问题。
而裴沉锋两次都替他解了围。
当着章雪的面,把责任推给了凶手。
郑通跟在四人身后,往电梯口走。
他走在最后面,目光落在裴沉锋的背影上。
眼底已经不是感激了,而是五体投地的佩服。
可在这个时候,他却什么都不敢说。
……
六零三病房,和上次一模一样。
裴沉锋在床边坐下,章雪走到窗边,双手抱胸,背对着他。
陆晚禾把床头柜上的灰擦了一遍,又去卫生间洗了条毛巾,把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动作自然而熟练。
郑通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裴沉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章雪的背影。
“县长,我想跟郑县长聊一聊案情的细节。”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关于那两个杀手的。”
章雪的背影微微一顿,她转过身,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别聊太晚。”
她看向陆晚禾,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
“陆记者,我们先出去吧。”
陆晚禾放下毛巾,看了裴沉锋一眼。
“沉锋哥,我明天早上再来。”
裴沉锋点了点头。
章雪和陆晚禾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走廊很快传来两声渐远的脚步声。
病房里只剩下裴沉锋和郑通两个人。
“郑县长,坐。”
郑通依言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那姿态像是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最终,他抬起头,对上裴沉锋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裴秘书,我……”
裴沉锋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这两次都不是郑局长的错,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
“我们还是先聊案子吧。”
裴沉锋沉吟了几秒,缓缓开口。
“今天我在巷子里追的那个人,不出意料,就是在秦凯病房外出现过的瘦子。”
“至于饺子馆那个最先离开的厨师,你需要去重症监护室那边确认一下。”
裴沉锋靠在床头,目光望向天花板,沉吟了片刻。
“如果真是我猜测的那样,胖子的画像,郑县长可以放出去。”
“但瘦子的画像,只能放半脸。”
郑通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点头。
饺子馆的收银员和服务员都见过那个胖子厨师,他的脸是暴露在公众视野里的。
哪怕他们不主动放画像,警方做走访调查的时候,那些服务员也能把胖子的长相描述个七八分。
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把胖子的画像放出去。
可瘦子不一样。
从头到尾,那家伙都戴着黑色口罩。
如果他把瘦子的完整面部画像放出去,秦凯就会知道,警方已经掌握了他手下杀手的全部信息。
到时候,被打草惊蛇的秦凯,可就更难对付了。
“高,实在是高。”
郑通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裴沉锋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随即古怪地望着郑通。
“郑县长,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裴秘书请说。”
裴沉锋的语气,带着些莫名意味。
“既然郑县长已经对三边庄园和秦家别墅做了全方位布控,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为什么那两个杀手,还能堂而皇之地游走在外面,并且在老城区制造这么一场爆炸案?”
这话一出,郑通手里的笔记本啪地掉在了地上,脸色更是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现在,他好像明白,裴沉锋为什么会把章雪支开了。
这才是真的救了他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