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夹克披在裴沉锋肩上,遮住了后背那片触目惊心的烫伤。

  郑通快步跟了上来,走在裴沉锋身侧偏后半个身位。

  陆晚禾落后几步,刘卓然扛着摄像机紧随其后。

  四人进入爆炸中心,空气里的煤气味比之前淡了些。

  但烧焦的塑料味和隐隐的肉焦味,在夜风中,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老刘饺子馆,此刻已面目全非。

  卷帘门被气浪掀飞,歪斜地卡在隔壁店铺的窗框上。

  后厨与堂食之间的隔墙坍塌了大半,碎砖块散落一地,上头覆着灰白色的粉尘。

  几张塑料餐桌东倒西歪,墙角立式空调的外壳被烧得变形。

  裴沉锋站在废墟中央,目光扫过四周。

  片刻后,他迈步走向坍塌的隔墙位置。

  裴沉锋蹲下身,目光落在墙根处的碎砖上。

  他伸手捡起一块,在指尖翻了翻,又轻轻放回原处。

  “郑县长,爆炸源的初步勘查结果出来了吗?”

  郑通往前迈了半步,蹲在他身侧。

  “燃气公司的技术员和消防队的勘查员初步判断,是厨房西侧的主燃气管道接口的密封胶圈老化开裂。”

  “并且管道内壁锈蚀严重,管壁厚度磨损超过百分之六十。”

  裴沉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厨方向。

  坍塌的隔墙后面,是一片狼藉的厨房。

  裴沉锋的目光落在墙面西侧。

  那里,一根手臂粗的黑色铸铁管道从天花板垂直延伸下来,在离地面约一米五的位置拐了个直角弯,横着穿过整面墙。

  拐角处的接口已经完全崩开,管口边缘的铁锈被气浪冲刷得干干净净。

  接口正下方的地面,有一小片深褐色的焦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黑。

  裴沉锋盯着那片焦痕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目光顺着管道往两侧延伸。

  管道左侧约两米处,是厨房的后门。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门框已经变形,门板向外凸出,门锁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撞击出一个拳头大的凹陷。

  裴沉锋走到后门边,弯腰看了一眼门锁。

  凹陷的底部,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漆皮残留。

  不是门本身的漆色,是外来物撞击后留下的。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门外的小巷子里,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

  “郑县长,那个最先离开的厨师,找到了吗?”

  郑通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爆炸发生后,现场一片混乱,等我们的人到了,店里的人伤的伤,跑的跑,目前还没法完全核对清楚。”

  裴沉锋收回目光,转过身。

  他重新走回厨房中央,目光从西侧的燃气管道接口,缓缓移到地上的碎砖,再移到后门门锁上的凹陷,最后落在墙角那个歪倒的煤气罐上。

  这个罐子,和刚才外面发生爆炸的煤气罐,差不太多。

  罐口的阀门已经被高温熔得变形,橡胶垫圈完全碳化,一碰就碎。

  裴沉锋走过去,蹲下身,盯着罐口的阀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阀门侧面的小铜帽。

  铜帽松动,轻轻一转就拧了下来。

  裴沉锋将铜帽举到眼前,借着云台的灯光看了一眼内侧。

  铜帽内壁有一圈崭新的划痕,金属光泽发亮,完全没有被氧化发暗的痕迹。

  这是最近才被拧上去的。

  准确地说,是最近才被拧开过,又拧了回去。

  裴沉锋将铜帽交给郑通。

  “郑县长,我对这次爆炸案,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判断。”

  郑通的瞳孔微微一缩。

  裴沉锋抬起右手,指向西侧墙面那根崩裂的燃气管道接口。

  “第一,燃气管道接口的老化是事实,但老化不等于一定会爆炸。”

  “第二,爆炸的气浪方向,有问题。”

  郑通眉头紧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裴沉锋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砖,举到眼前。

  “如果爆炸源确实是西墙的管道接口,气浪应该是以接口为中心,向四周均匀扩散。”

  “可你看看这些碎砖的分布,靠西墙一侧的碎砖堆叠密集,往东方向却散落得更远,更零散。”

  他放下砖块,站起身。

  “这说明,爆炸发生时,有一股额外的推力,从东侧往西侧方向作用,这股力量,把本该往东扩散的气浪,硬生生推了回去。”

  裴沉锋的目光落在郑通脸上。

  “也就是说,在管道接口爆炸的同时,厨房东侧,也发生了一次小范围的爆燃。”

  “两股力量对撞,才造成了现在这种不规则的破坏痕迹。”

  陆晚禾站在一旁,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沉锋。

  她知道裴沉锋是公安学院毕业的,也知道他是全科满分的高材生,但她从不知道,裴沉锋对爆炸现场的勘查分析,也能细致到这个地步。

  刘卓然抱着摄像机,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郑通的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他一直以为,裴沉锋在红柳镇那几年,又在章雪身边当了这么久的秘书,公安学院学的那一套,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可今天裴沉锋这番话,从管道老化不等于爆炸,到气浪方向异常,再到东侧二次爆燃的推断,每一步都踩在刑侦勘查的核心逻辑上。

  郑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裴秘书,照你的分析,这场爆炸,是有人在燃气管道接口老化的基础上,又在厨房东侧人为制造了一次爆燃。”

  “两相叠加,才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

  裴沉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歪倒的煤气罐上。

  “郑县长,这个罐子,是家用液化气罐,不是这条巷子燃气管道的组成部分。”

  “它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正常。”

  他走过去,指着罐口阀门侧面那个拧下铜帽的小孔。

  “而且,这个罐子的阀门被动过手脚,铜帽内侧有崭新的划痕,说明最近被人拧开过。”

  “而这个口,只能是往罐子里面加料,至于是什么料,得等技侦的同志化验之后才知道。”

  郑通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裴沉锋直起身,目光重新扫过整个厨房。

  “所以,我的判断是,这场爆炸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制造的。”

  “而且,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他抬起手,指向后门门锁上那个凹陷。

  “那个凹陷,是被人从外面用重物撞击造成的。撞击的目的,不是破门,而是制造震动,配合东侧的爆燃,让气浪的扩散方向更混乱,增加勘查难度。”

  裴沉锋收回手,目光落在郑通脸上。

  “里应外合。”

  四个字,一字一顿地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在饺子馆内部,提前做了布置。”

  “有人在饺子馆外部,负责引爆和制造混乱。”

  “两拨人配合,才能让这场爆炸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又能确保爆炸的破坏力达到最大。”

  郑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裴秘书,你是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里应外合的社会性报复行为?”

  巷子里异常安静,只剩下远处警戒线外人群嗡嗡的议论声。

  此刻,陆晚禾望着裴沉锋眸子,异彩连连。

  刘卓然抱着摄像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姐夫也太猛了吧。”

  郑通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裴秘书说得对,这场爆炸,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那你刚才追的那个人……”

  裴沉锋抬起手,示意他先别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晚禾和刘卓然身上。

  “陆记者,刘公子,麻烦你们先到巷口等我。”

  陆晚禾看着他,点头离开。

  她知道,接下来裴沉锋和郑通的对话,并不适合采访播出。

  刘卓然抱着摄像机,快步跟了上去。

  他走出去好几步,他又忍不住回过头。

  少年眼里,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了近乎崇拜的光。

  等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裴沉锋才重新面对郑通。

  “郑县长,刚才我追的那个人,身材矮小削瘦,肩胛骨很高,走路的姿态有点佝偻,怎么说呢?像只猴子,而且他身高并不高,只有一米六左右。”

  郑通的瞳孔骤然收缩。

  裴沉锋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另外,我建议你立刻去查一查,饺子馆那个最先离开的厨师。”

  他的语气愈发笃定。

  “那个人,十有八九是个胖子,膀大腰圆,身形魁梧的那种胖。”

  “而且,他应该不是饺子馆的老员工,很可能是最近这一两天才应聘进来的。”

  郑通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与裴沉锋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想到了一件事,上次在裴沉锋办公室,裴沉锋给他看过三张照片。

  那是陆晚禾的同学在京都大学第一医院偷拍的,秦凯病房外出现的三个男人的照片。

  第一张,满脸横肉,身形魁梧的胖子。

  第二张,身材干瘦,下巴有黑痣的瘦子。

  第三张,面容阴柔如女子的长发男人,貂蝉。

  这二人,极有可能就是秦凯带回来的杀手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