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刻陡然凝固。
章雪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可他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反观裴沉锋,整个人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只手还拎着毛巾,另一只手尴尬地垂在身侧,嘴巴微微张着,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惊讶,心虚,慌乱。
他下意识想开口解释,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章雪的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当然知道裴沉锋下班回家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分钟。
算上他洗澡,再加上陆晚禾做这三道菜的时间,两个人压根儿不可能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事情。
可这个画面,为什么就是这么刺眼?
陆晚禾系着那条旧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
那姿态,那神情,那自然而然的熟稔劲儿,活脱脱就是这家的女主人。
而她章就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陆晚禾将章雪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沉锋哥,还不去卧室换衣服啊?”
陆晚禾转过头,对着还僵在浴室门口的裴沉锋眨了眨眼。
裴沉锋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
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就想往卧室走,可刚迈出半步,又觉得不对。
他就这么走了,章雪会怎么想?
可他要是站在原地解释,浑身上下就裹着一条浴巾,这场合怎么看都不对劲。
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进退两难。
“那个…县长,我……”
裴沉锋干咳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窘迫。
陆晚禾看着他这副如坐针毡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她转过身,大大方方地对着章雪颔首。
“章县长,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天下午台里没什么事,我就回来得早一些,恰巧在路上碰见沉锋哥下班,就想着之前专访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他,索性一起回来,做顿便饭。”
她歪了歪头,笑容里带了几分俏皮。
“章县长您别误会,我就是借沉锋哥的厨房练练手,顺便蹭顿饭吃。”
裴沉锋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对对,县长,陆记者说的是。”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可这会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转身就往卧室走,脚下步伐极快。
裴沉锋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心虚?
他和陆晚禾什么都没发生。
这顿饭是陆晚禾主动做的,他事先压根儿不知道。
章雪突然登门,也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是清白的。
可他刚才的表现,活脱脱就像是被正牌妻子堵在房间里,抓了个现行的出轨男人。
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心虚感,压都压不住。
裴沉锋抬手拍了拍脑门,觉得自己算是完蛋了。
……
客厅里。
章雪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观察陆晚禾。
这个女人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一条白色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长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
可就是这样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打扮,配上她那张精致的过分的脸,再加上系在腰间那条旧围裙,反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息。
章雪也是女人,自然知道这种烟火气息,恰恰是最能打动男人的东西。
章雪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上次在机关宿舍,裴沉锋遇刺住院之前,她跟陆晚禾在电梯口有过一次短暂的交锋。
那时候,她从头到尾都处在下风。
可今天不一样了。
她章雪,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能隐忍不发的县长了。
她也是经过好友培训了的。
章雪的目光在餐桌上那三道菜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陆记者做的菜好香啊。”
“不知道我今天有没有口福?”
陆晚禾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原本以为,章雪看到这个场面,不是冷着脸转身就走,就是端着县长的架子,找个借口把裴沉锋叫出去谈工作。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这两种情况的台词。
可章雪偏偏选了第三种。
主动留下来吃饭,而且是大大方方地留下来的。
陆晚禾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的章雪,似乎和之前那个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的女县长,不一样了。
而且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更难对付了。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裴沉锋穿着一件干净的白短袖和深色休闲裤走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清爽了不少。
可他的表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
“县长,您坐,您坐。”
他快步走到餐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对着章雪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记者也坐,你们先吃,趁热吃。”
他的目光扫过餐桌,菜只有三碟,馒头只有四个。
两个人够吃,但三个人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裴沉锋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乎是脱口而出。
“呃,我平时晚饭后都要出去跑几圈,活动活动筋骨才会吃饭,你们两位先吃。”
他说着,又转向陆晚禾,语气里带了几分催促。
“陆记者,你刚才不是一直说饿了吗?正好正好,快坐下,跟章县长一起吃。”
裴沉锋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有人插嘴打断他。
他已经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先把这两位姑奶奶伺候好了。
什么脸面,什么骨气,统统不重要,他绝对不能让这场面再往更诡异的方向发展下去。
章雪听完裴沉锋这番话,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裴沉锋这是在瞎扯。
不过裴沉锋的这个态度,至少,他没有跟陆晚禾并肩坐在饭桌上,把她这个县长晾在一边。
章雪施施然在裴沉锋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优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是啊,沉锋这饮食规律我是知道的,他一会儿再吃。”
她抬眼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陆晚禾,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容。
“怎么,陆记者跟我一起吃顿饭,不会觉得勉强吧?”
这话一出,裴沉锋的后脊背又是一凉。
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章雪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裴沉锋下意识看了陆晚禾一眼,心里暗暗祈祷这姑娘别又蹦出什么惊人之语。
陆晚禾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怎么会呢,能和章县长一起吃饭,可是我的福气呢。”
她在章雪对面坐下,姿态依旧是那副乖巧甜美的模样。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跟县长同桌吃饭,回去跟我们台里的同事一说,他们肯定羡慕死了。”
陆晚禾降低了姿态,又捧了章雪,还顺手把自己的身份定位成了“晚辈”和“下属”。
章雪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不变。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番茄炒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陆晚禾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凉拌土豆丝,动作同样含蓄。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裴沉锋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干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他想问一句章雪今天过来是什么事,可嘴唇动了动,愣是不敢开口。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章雪放下了筷子。
她面前的碟子里剩了半个馒头,菜也只动了几筷子。
陆晚禾几乎在同一时间放下了筷子。
她的食量跟章雪差不多,半个馒头,几筷子菜,就再也没动过。
裴沉锋看着那几乎没怎么少的三碟菜和剩下的三个馒头,嘴角抽了抽,小心翼翼上前了一步。
“县长,陆记者,你们……这就不吃了?”
“吃饱了。”
“嗯,不饿了呢。”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几乎同时闭上了嘴。
裴沉锋干咳一声,正想说点什么缓解这微妙的气氛,章雪先开了口。
“沉锋,这些菜是陆记者特地为你做的。”
她端起裴沉锋递过来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
“既然陆记者一番好意,你可别浪费了。”
“一会儿下去消化消化也好。”
裴沉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立马连连点头。
“县长说得对,不能浪费,绝不能浪费。”
他快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番茄炒蛋塞进嘴里。
先是将陆晚禾请到了客厅沙发上,又给章雪续了新茶。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重新回到餐桌前,先是将章雪和陆晚禾各自剩下的半只馒头吃了,继续埋头吃起桌上的饭菜。
该说不说,陆晚禾的手艺确实可以,吃得飞快。
突然,裴沉锋意识到一个问题。
“县长,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
叮铃铃。
话还没说完,他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裴沉锋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低头看向屏幕。
高照,县住建局局长。
他微微皱眉,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高局长?”
电话那头,高照的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裴秘书!老城区西大街二道巷发生爆炸!”
“现在,现在已造成二死八伤了!”
啪嗒。
章雪的茶杯从指尖滑落,重重砸在茶几上。
茶水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