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锋嘴里的饭当场喷了出来。
饭桌上一片狼藉。
他瞪大瞳孔,机械性地转头望向章雪。
章雪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自从和秦振邦正面相斗开始,她的政治成果是斐然的。
毕竟秦系已经让她整得半死不活的。
可她的政绩波动,同样是前所未有的大。
先是盛源实业一百多号工人代表堵了县委大院的门,紧接着红湾镇几百退耕户围了镇政府,现在又冒出老旧煤气管道维护不力,周遭百姓被炸得两死八伤。
她是县长,全县四十万百姓的父母官。
每一桩群体性事件,每一张受伤的脸,每一滴血,最后都会算在她的政绩单上。
虽然她在开展政绩工程,政府工作报告里明确列出了老城区燃气管道改造的专项计划,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可那是计划。
现在死了人,这事儿可就有说法了。
省委会怎么看?
市委组织部刚公示了她推荐的那批干部,常务副县长王兴旺还在市委党校培训。
这个节骨眼上,两死八伤的安全生产事故,足以让那些盯着三边县的眼睛全部亮起来。
章雪的指尖在茶几边缘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坐在她对面的陆晚禾,脸上那副乖巧甜美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这时,裴沉锋已经站了起来。
他抬手胡乱擦了把嘴,油渍在衬衫袖口上蹭出一道印子,他浑然不觉。
“高局长。”
裴沉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电话那头,高照急促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
“第一,立刻给郑通县长打电话,让他派警力全面封锁老城区西大街二道巷,方圆一里全部拉上警戒线,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在公安刑侦力量到位之前,谁都不许动现场任何东西。”
“第二,立刻给县医院打电话,告诉他们,不管用什么方法,什么渠道,必须确保这八个伤者活下来。”
裴沉锋的语气沉得像一块铁。
不能再死人了!
高照连声应是,声音都在发颤。
“第三,让郑县长立刻派人取得老城区西大街二道巷爆炸地点附近一公里内所有监控信息,记住,沿街商户的私人监控,交通卡口的探头,银行网点的安保录像,全部调取,一份都不许漏,要快。”
电话那头传来高照飞快记笔记的唰唰声。
“裴秘书放心,我马上去办!”
裴沉锋挂断电话,转过身,目光落在章雪紧绷的侧脸上。
“县长,我们现在必须立刻过去了。”
章雪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走。”
陆晚禾也站了起来。
她解开腰间的旧围裙。
“章县长,沉锋哥,你们先过去,我随后立刻就来。”
现在,陆晚禾身上只有一股子职业记者特有的冷静和专注。
她是黑石市广播电台的时政记者,出了这么大的安全生产事故,她必须在现场。
裴沉锋与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陆晚禾见状,迅速转身走到门口,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裴沉锋和章雪一前一后出了门,驱车直奔老城区方向。
铂灰色凯越在县城主干道上疾驰,裴沉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车子很快拐进老城区西大街。
前方的夜空被红蓝交替的警灯映得忽明忽暗。
裴沉锋踩下刹车,两人下了车。
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混杂着煤气的余味,烧焦的木料味,隐隐的,还有一股令人胃部翻搅的焦肉气味。
二道巷巷口,早已被重重民警围住。
看热闹的人群被拦在外围,乌压压挤了一片,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还有人扯着嗓子在议论。
“死人了没?听说抬出去好几个?”
“饺子馆的老刘头,我认得他家,每回下饺子都用高压锅,指定是锅炸了!”
“什么高压锅,是煤气管子炸了,你没闻到这股煤气味儿吗?”
裴沉锋护着章雪穿过人群,值守的民警认得他们,立刻撩起警戒线,侧身让开通道。
郑通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新任公安局局长,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章小姐,裴秘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沙哑。
章雪的脚步没有停,径直朝巷子深处走去。
郑通跟在她身侧,边走边汇报。
“爆炸中心是老刘饺子馆的后厨,经初步勘查,爆炸源是厨房西侧的主燃气管道接口,当时店里有一名燃气公司的检修人员,正在做例行检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厨师离开厨房不到一分钟,管道接口就炸了。”
“那名检修人员和另一名正在下饺子的厨师,当场死亡。”
章雪的脚步顿住。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郑通脸上。
“剩下的呢?”
郑通的声音更低了。
“食堂里,包括一名收银员,一名服务员,六名食客,一共八人,全部受伤,其中三人烧伤面积超过百分之五十,还在县医院抢救。”
“另外五人不同程度烧伤和挫伤,暂无生命危险。”
闻言,章雪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再问,转身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
郑通跟在身后,继续道:“爆炸引发了后厨隔墙局部坍塌,消防的同志已经做了初步排险,确认没有二次坍塌的风险,但巷子两侧的几户老房子,墙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缝,住建局的同志正在逐户排查。”
裴沉锋走在章雪身侧,目光却一直在扫视巷子两侧的环境。
二道巷是条窄巷,青砖老房,房龄至少在四十年。
燃气管道就架在外墙上,黑黢黢的管道锈迹斑斑,接口处的密封胶早已老化开裂,有些地方甚至用铁丝缠着,勉强固定在墙上。
这条巷子的燃气管道,早就该换了。
章雪在政府工作报告里明确列支了三千万专项资金,用于老城区燃气管道全面改造。
可钱刚拨下去,就死了人。
不远处,一束暖黄的光芒从巷子拐角处移了过来。
陆晚禾穿着深蓝色的职业记者装,左手握着话筒,右手举着一个简易的灯光云台。
她腰间别着一个巴掌大的扩音小喇叭,黑色的数据线从喇叭接口一直延伸到话筒底座。
在她身侧,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儿。
男孩个头不高,留着板寸,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黑色卫衣,肩上扛着一台小型摄像机。
他的脸型和眉骨,和刘奇有几分相似。
他是刘奇的儿子,刘卓然。
暑假在家没什么事,他被陆晚禾拉出来当摄影助手。
陆晚禾走到章雪和裴沉锋面前,对着两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话。
她转过身,举起灯光云台,将光束打在那扇已经炸得面目全非的卷帘门上。
刘卓然扛着摄像机,镜头跟随陆晚禾的光束缓缓移动,从坍塌的隔墙扫到碎裂的玻璃窗,又到地上散落的筷子碗碟,最后到墙角那片被烧焦的塑料桌椅上。
刘卓然动作很稳,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跟拍突发事故现场的高中生。
裴沉锋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爆炸现场。
突然,他的鼻尖轻轻嗅了嗅。
空气里的煤气味,比巷口浓得多。
这条巷子的燃气主管道,在爆炸发生后已经被燃气公司紧急关闭了。
按说,不该还有这么浓的气味才是。
裴沉锋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目光越过坍塌的隔墙,落在六七米开外的巷墙根下。
那里躺着一个半人多高的煤气罐。
罐口处,一根细细的胶管从阀门接口垂下来,胶管末端拖在地上,明显能看到一道齐整的切口。
这罐子不是饺子馆的。
突然,裴沉锋看到罐子右侧,一颗暗红色的火星倏地出现,最后落在胶管切口下方不到一拳的距离。
裴沉锋心中警铃大作,他大喊一声。
“不好!”
裴沉锋转身,左臂将章雪猛地揽进怀里,右臂一把拽住陆晚禾的肩膀,同时整个身子朝刘卓然和郑通的方向狠狠撞了过去。
四个人被他这一下巨大的冲击力带的朝地面扑倒。
下一秒,那根从煤气罐阀门垂下来的胶管,骤然起火。
火焰沿着胶管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往上蹿,瞬间吞没了阀门接口。
一道沉闷至极的爆炸声,在巷子里炸开。
嘭。
锈迹斑斑的煤气罐,从底部猛地喷出一道火柱,整个罐体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朝斜上方弹了起来。
罐口朝着一侧无人的墙面撞去,噗的一声,在青砖墙上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而罐身则直接朝裴沉锋这边飞了过来。
火焰喷射的尾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罐身擦着裴沉锋的后背飞了过去。
他的后背布料被火焰舔了一口,瞬间燃了起来。
轰。
煤气罐砸在巷子另一侧的墙根下,重重地弹了一下,最后卡在两块路石中间。
裴沉锋第一个站起来,他的后背还在冒火,他反手抓住外套领口,将整件外套拽下来,摔在地上。
里面那件白衬衫的后背已经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露出皮肤上一片通红。
章雪被裴沉锋从地上扶起来。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膝盖上沾着灰,但没有受伤。
陆晚禾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的目光落在裴沉锋后背那片被烧得通红的皮肤上,嘴唇翕动,什么都没说。
郑通和刘卓然也相继站了起来。
裴沉锋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右侧方向。
那里,此刻聚拢着不少人。
这些人的脸上,无一例外,都写满了震惊。
不是震惊于煤气罐爆炸,而是震惊于刚才裴沉锋成功挽救县长的惊险一幕。
那个煤气罐飞过来的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这个年轻人,偏偏反应过来了。
然而裴沉锋的脸色却没有半分放松,他如鹰隼般锐利的视线,从那些人的脸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最后,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人堆里最阴暗的角落。
对方的个头不高,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衣,脚上踩着一双黑色运动鞋。
他的脸上戴着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裴沉锋。
不是震惊,不是后怕。
是阴冷。
裴沉锋与他对视了不到一秒,瞳孔骤然收缩。
“这场爆炸是人为的。”
他这句话是说给章雪听的。
话音未落,裴沉锋已经迈开大步,朝那道人影的方向冲了过去。
人堆里,那个黑衣口罩男猛地转过身,更是瞬间消失在人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