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锋站在原地。

  看着这个仰头咬吸管的姑娘,他积压了一周的疲惫,忽然就消散了许多。

  陆晚禾就是有这种本事。

  这个周,秦振邦回来了,秦凯回来了,红湾镇的事尘埃落定,修路的策划书改了又改,农业局的调研材料也堆了半张桌子。

  他的神经从早绷到晚,从晚绷到早,连睡觉都在琢磨秦家父子下一步会从哪里落子。

  可平日里,陆晚禾只要发来一条消息,一张照片,凡是陆晚禾提起的话题,她总有办法把话题卡得刚刚好。

  自己从不会觉得逾矩,又能让他从那些烦心事儿里短暂地抽离出来。

  此刻看到陆晚禾,他紧绷的神经,更是立刻松懈下来。

  他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么一句话。

  如果一个女人能在任何场合,环境下,都让一个男人感受到恰到好处的舒适和愉悦,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个女人天生通透,情商极高。

  要么,就是这个女人几乎将这个男人吃透了。

  她已经对这个男人的心性,脾气,欲望,软肋全部拿捏,所以才能收放自如。

  裴沉锋一直觉得陆晚禾是第一种。

  至于第二种,他不是没想过。

  他又不是傻子,一个前世活了四十五岁的中年人,要是连陆晚禾那点心思都看不透,那他这两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可他很自私不太愿意去想。

  在章雪那里,他需要小心翼翼。

  楚天那边,他要虚与委蛇。

  秦系那边,他更是要严防死守。

  他的神经,每一天都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绷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晚禾就是轻抚他那根弓弦的一缕春风。

  “陆记者,你怎么来了?”

  裴沉锋笑呵呵地从公文包里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开门口。

  陆晚禾把空了的奶茶杯往墙角的垃圾桶里一丢,拍了拍手,笑得眉眼弯弯。

  “台里这周没给我安排别的活儿,我就想着过来看看沉锋哥。你伤刚好没多久,又忙了一个周,我怕沉锋哥把自己折腾散架了。”

  她说着,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

  “那陆记者可就太小瞧我这身子骨了。”

  裴沉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晚禾背着手迈进门槛,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茶几上堆着几份文件,沙发上搭着一件换下来的衬衫,茶几上的水果也有点儿蔫儿。

  看得出来,这一个周裴沉锋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沉锋哥,你这家都快成旅馆了。”

  陆晚禾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前倾,仰头看着他。

  裴沉锋被陆晚禾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折磨得有些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尖。

  他干咳一声,把沙发上的衬衫捡起来搭在臂弯里,又把茶几上的文件拢了拢。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看向陆晚禾。

  “陆记者,今天你是客,你来定,是我下厨给你做,还是咱们出去下馆子?”

  陆晚禾眨了眨眼,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狡黠。

  “沉锋哥,你不会是想今天就用掉那次请客吃饭的机会吧?”

  裴沉锋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起来。

  “不算。”

  裴沉锋的语气很认真。

  “在收拾完秦凯之前,我对陆记者的所有邀请,都不算还人情。”

  陆晚禾闻言,嘴角的弧度一顿,紧接着又恢复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裴沉锋接着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

  “当然,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主动邀请陆记者的次数,可能不会太多,这一点,还希望陆记者能理解。”

  陆晚禾歪着头看着裴沉锋,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那我倒是喜欢在沉锋哥不出事的前提下,秦凯那废物能坚持久点儿。”

  裴沉锋被她这番歪理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陆晚禾便摆了摆手,笑得更欢了。

  “好啦好啦,不逗沉锋哥了。”

  “沉锋哥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看你这一身汗。”

  她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按在裴沉锋的肩膀上,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推。

  “我在客厅等你,洗好了咱们再商量吃什么。”

  裴沉锋被她推着走了几步,回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那陆记者你先坐,冰箱里有饮料,茶几下面有茶叶,你自便。”

  “知道啦知道啦。”

  陆晚禾把他推进浴室门口,顺手把门带上,然后转过身,双手抱胸,靠在浴室门对面的墙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浴室里很快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陆晚禾站直身子,去了厨房。

  她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码着几颗鸡蛋,两颗土豆,两颗娃娃菜,还有几根蒜苗,一袋馒头。

  陆晚禾盯着冰箱里的东西看了几秒,又转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水声还在哗啦啦地响着。

  她眯起眼睛,将袖子挽到手肘上,又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那条印着“红柳镇人民政府”字样的围裙。

  陆晚禾低头看了看围裙上那几个字,神色突然变得恍惚和意味深长起来。

  她将围裙系在腰间,动作利索地开始洗菜,削皮,切丝。

  浴室里稀里哗啦,厨房里噼里啪啦。

  两边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这套不大的两居室里回荡着,莫名的和谐。

  陆晚禾备菜的动作很快,刀工出乎意料地娴熟。

  她干活的时候嘴角始终挂着笑带着几分得意,满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

  裴沉锋关掉水龙头时,竟然闻到了一股很家常,充满食欲的香味。

  他愣了一下,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

  然后,他就看到了饭桌上那三道菜。

  凉拌土豆丝,番茄炒蛋,蒜蓉娃娃菜。

  三道菜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摞着四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陆晚禾正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两双筷子。

  看到裴沉锋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她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灿烂。

  “沉锋哥,洗好了?”

  她走到餐桌前,把筷子摆好,动作熟练得像是这家的女主人。

  “我看了看你冰箱,东西不多,就随便做了几道家常菜,你快换身衣服,趁热吃。”

  裴沉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想去卧室穿衣服,脚步还没迈开,门口的敲门声就响了。

  裴沉锋的动作一僵。

  这个时候,谁会来?

  陆晚禾放下手里的筷子,快步走到门口,踮起脚尖,凑到猫眼上往外看了一眼。

  她的娇躯微微一怔。

  然后,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这是一种近乎促狭的,等着看好戏的狡黠。

  她伸出手,干脆利落地拉开了门。

  “哎呀,是章县长啊?”

  “章县长,晚上好。”

  陆晚禾的声音清甜而乖巧,礼貌得无可挑剔。

  门口站着的,正是章雪。

  章雪的目光先落在开门的陆晚禾身上。

  陆晚禾系着一条旧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脸上挂着乖巧甜美的笑容。

  然后,章雪的目光越过陆晚禾的肩膀,落在客厅里。

  餐桌上的三道菜正冒着热气,四个馒头摞在盘子里,两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再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浴室门口。

  裴沉锋站在那里,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

  她的瞳孔收缩,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