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于三边县委大院的干部们来说,这一周过得着实有些诡异。
秦振邦回来了。
秦凯也回来了。
父子俩一个在县委楼里安安分分地当他的统战部部长,一个还在县委大院门口规规矩矩地给裴沉锋道了歉。
道歉书贴在公示栏上,红章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可正是因为太正常了,才让所有人都觉得不正常。
更让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是章雪的态度。
秦家父子没回来之前,章雪对裴沉锋的安危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郑通亲自安排便衣,二十四小时外围布控。
裴沉锋只要晚回一条消息,她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红湾镇那次裴沉锋浑身浴血被抬上救护车,这位素来清冷的女县长守在病房门口,眼眶红了整整一个下午。
县委大院里那些老人精,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角色?
章雪对裴沉锋的紧张,他们看在眼里,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有一本账。
可偏偏秦振邦父子正儿八经地回来了,章雪反倒平静下来了。
该开会开会,该批文件批文件,该下乡调研下乡调研。
她不再每天早晚追问裴沉锋的安全状况,不再时不时从里间出来看一眼裴沉锋是不是好端端地坐在外间工位上,甚至连裴沉锋下班后去哪里吃饭,她都不再多问。
这种反差,让整个县委大院都陷入一种微妙的困惑。
有人说章县长是刻意收敛,不想在秦振邦面前露怯。
还有人说章县长终于想通了,裴沉锋一个大男人,又不是三岁小孩,至于那么紧张吗?
当然,这些议论都只敢在私底下传。
裴沉锋本人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说实话,之前章雪对他的那种过度关心,确实让他心里有些压力。
他是县长秘书,本职工作就是替章雪分忧。
可如果章雪因为他而分心,那就是他的失职了。
而且没人比他更爱惜自己的命。
重生一次,他比谁都清楚这条命的分量。
但章雪的关心,有时候会让他不得不在应付秦家父子和处理日常工作之外,额外分出一部分心神来顾及她的情绪。
现在章雪的情绪平稳下来了,裴沉锋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可以把工作之外的注意力,心无旁骛地放在貂蝉那三个人身上了。
当然,他现在的底气,和一周前也不一样了。
郑通上周给了他一个明确答复。
自己现在是组织上认定的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又是县长秘书,属于重点保护对象。
如果在人身安全受到严重且紧迫的威胁时,他可以在最大限度内实施防卫行为。
说白了,就是无限反击权。
真要是到了危险情况,哪怕把对方弄死了,那也是正常防卫。
有这个承诺在手,裴沉锋心里最后那点心理压力也烟消云散了。
前世在红柳镇档案室窝囊了十八年,重活一世,他最不缺的就是对敌人狠下杀手的决心。
而这一周里,裴沉锋除了每天保持对秦家父子和貂蝉三人动向的关注外,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一件事上。
修路。
准确地说,是和交通局局长马国良商榷县城通红柳镇和县城通邢崾崄乡这两条县道,一修一建的问题。
马国良这个人,裴沉锋之前跟着章雪在办公室里见过一次。
当时章雪直接给他泼了盆冷水。
两条路的策划书,必须有裴沉锋和王兴旺把关。
马国良那时候脸都绿了。
不过这一周接触下来,裴沉锋对这位交通局局长的观感倒是没有那么差。
马国良这个人贪不贪,裴沉锋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在秦振邦手底下干了那么些年,交通局这种油水大的部门,要说他两袖清风,那纯属扯淡。
但马国良有一个优点。
识时务。
秦振邦被留置之后,交通局这边的工作,马国良并没有消极怠工,反而显得格外积极。
章雪交代下来的两条县道的策划书,他不到一周就拿出了初稿。
虽然里面藏着不少猫腻,但在裴沉锋一字一句地抠,一项一项地审之后,马国良倒也没怎么挣扎,该改的改,该删的删。
态度顺从得让裴沉锋都有些不适应。
他知道马国良心里肯定在骂娘。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两条路的策划书已经基本定稿,等王兴旺从市委党校培训回来,四个人坐下来碰一次头,这事儿就能正式立项了。
这是裴沉锋担任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以来,真正意义上独当一面抓的第一项工作。
他要让全县的干部都看看,他裴沉锋不只是章雪身边的一把刀,还能做实事,能干成事。
当然,修路只是第一步。
下一个周,他就要约农业局局长谈一谈了。
建设三边羊肉的地标性品牌IP,这件事在章雪的政府工作报告里占了不小的篇幅。
裴沉锋没打算只把它写在纸上。
五个万只山羊养殖示范基地的选址,良种引进,技术培训,品牌打造,市场开拓,每一项都得有人去盯。
章雪现在要操心的事太多,这种具体项目的推进,只能他来扛。
至于农业局,裴沉锋率先想起了副局长李红。
这位李副局长最近在县委大院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人物。
上次县委全会上,李红被逼无奈,给章雪投了赞成票。
这一票投下去,她在秦系那边就彻底没法做人了。
秦振邦回来后,秦系的中层干部们明里暗里都在排挤她。
前几天她的丈夫,秦振邦的那个远房表亲,也跟她离了婚,而且离婚手续办得飞快。
后来裴沉锋才听说,李红那个小鲜肉健身教练,现在已经是她的正牌男友了。
这操作,连裴沉锋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
女人发起狂来,也是真勇啊!
不过对他和章雪来说,这倒是好事。
秦系那边回不去了,自己这边正好可以借机把李红拉拢过来。
当然,能不能拉拢成功,就看到时候李红的需求了。
傍晚六点,裴沉锋整理好了下周的工作材料,拜别了章雪后,驱车驶出县委大院。
六点半的三边县还很亮。
车子拐进天子学府的地下车库,裴沉锋停好车,拎着公文包走向电梯。
岂料从电梯五楼出来后,裴沉锋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蹲在地上,双手捧着奶茶杯,正仰头咬吸管的女人。
陆晚禾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一条白色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含着吸管,手里那杯奶茶已经见底了,吸管里发出咕噜噜的空响声。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给陆晚禾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裴沉锋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
他觉得自己可能出现幻觉了。
“沉锋哥!”
陆晚禾松开吸管,从地上蹦了起来,双手捧着奶茶杯,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你终于回来了!”
她往前蹦了一步,仰着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旋即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沉锋哥,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