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锋的呼吸微微一滞。
章雪也看到了秦振邦,她脚步微顿,杏眼里闪过冷意,随即恢复了县长的从容姿态。
“秦部长。”
二人出了大院门口,章雪率先开口,语气平淡。
秦振邦转过身,他的目光先落在章雪身上,微微颔首,脸上浮起极淡的笑意。
“章县长,多日不见了。”
秦振邦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历经沉浮后的恍惚。
“这段时间,县里的工作多亏有章县长操持,辛苦了。”
章雪嘴角上扬,同样是官场上最标准的笑容
“秦部长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你在市纪委这段时间,想必也多有不易。”
章雪这话可就绵里藏针了。
“市纪委”三个字,是在实打实地提醒秦振邦。
你不是出差,不是休假,你是被留置了。
秦振邦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翳,但脸上笑容不变。
“章县长说的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落在了裴沉锋身上。
“这位就是裴秘书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裴沉锋迎上秦振邦的目光,轻轻颔首。
“秦部长您好,我是裴沉锋。”
秦振邦的目光在裴沉锋身上停顿下来。
他从上到下,从裴沉锋的眉眼到站姿,一寸一寸地扫过,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年轻人彻底看透。
章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肩膀与裴沉锋持平。
“秦部长今天是回院里办手续?”
秦振邦收回目光,笑了笑。
“算是吧。”
突然,秦振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章县长,我想跟裴秘书聊几句,不知道方不方便?”
秦振邦这话一出,章雪的瞳孔骤然一缩,裴沉锋的眉头也猛地拧紧。
敢情秦振邦今天来县委大院,不是来办手续,开会,甚至不是来找章雪的。
他是专程来找裴沉锋的。
三边县前专职副书记,现任统战部部长,秦系三十年根基的掌舵人,在市纪委留置点待了这么久之后,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一个县长秘书聊天?
这话说出去,整个县委大院都不会有人信。
偏偏,这事儿就这么发生了。
章雪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秦部长,沉锋这几天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她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章县长放心。”
秦振邦抬手打断了她,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就在县委大院门口,走几步路,说几句话,不走远。”
他目光掠过章雪,重新落在裴沉锋身上。
章雪攥紧了手,正要开口,裴沉锋却忽然侧过身,对着她笑了笑。
“县长,既然秦部长想聊几句,我就陪秦部长走一走。”
章雪对上裴沉锋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不安,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警惕,点了点头。
“也好。”
她转向秦振邦,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秦部长,沉锋还年轻,有什么话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秦振邦闻言,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裴秘书的能力,全县干部都有目共睹,他不会出错的。”
话罢,秦振邦率先迈开步子,朝前走去,裴沉锋又是与章雪对视一眼,这才跟上秦振邦的脚步。
两世为人,面对眼前这个最大的仇人,裴沉锋的心境也有些荡漾。
上一世,他连和秦振邦面对面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世,自己却与秦振邦如此之近。
只不过时过境迁,他和秦振邦的矛盾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而秦振邦对自己的仇恨,也从一个小喽啰的无足轻重,到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见裴沉锋跟上,秦振邦的步子慢了下来,双手负在身后,像是晚饭后出来散步。
行色匆匆的下班干部们远远地看到这两个人走在一起,脸上都露出了见了鬼的表情。
一个是秦系三十年的掌舵人,一个是章雪身边最锋利的刀。
这两个人走在一起,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裴秘书。”
秦振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这段时间,你可是咱们三边县的明星人物,章县长能有你这样的秘书,是她的福气。”
裴沉锋语气恭敬。
“都是章县长领导有方,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秦振邦重复了一遍,笑容突然意味深长起来。
“裴秘书,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刚极易折,强极则辱,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裴沉锋岂能听不出秦振邦的言外之意。
无非是说自己得罪的人太多了,不懂得和光同尘,最后最先被群起而攻之的,只会是自己。
裴沉锋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锋利。
“秦部长,三边县这池水,以前太死太浑了,总得要有人搅一搅,才能清起来。”
“所以,有些事情避无可避,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了。”
秦振邦闻言,脚步一顿,又缓缓踱起步来。
“裴秘书倒是看得透彻。”
秦振邦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稳。
“拿最近的红湾镇一事来说,我到现在都觉得惋惜。”
“邹广魁这个人跟了我十几年,能力是有的,就是做事太冲动。”
他叹了口气。
“三十万专款,他不是拿不出来,而是被那些地痞裹胁着,一时糊涂,才闹成今天这个局面。”
“说到底,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有些事情,不是当事人,很难真正体会其中难处。”
裴沉锋听此,当即嗤笑出声。
“秦部长说得对,基层工作确实复杂。”
“但再复杂,也不能拿着老百姓的救命钱去填招待费的窟窿,更不能让地痞流氓拿着棍棒,对准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裴沉锋的目光迎上秦振邦的视线。
“这一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变的。”
秦振邦见状,沉默了片刻,忽然就笑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秦振邦再次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
“说起来,章县长到三边县两年,确实做了不少实事。”
旋即,秦振邦又给话题转了个弯儿。
“不过章县长毕竟是省里下来的干部,对三边县的了解,终究不如本地干部深入。”
“有些时候,她那一套在省里行得通的理念,放到三边县,未必就能奏效。”
秦振邦突然问起裴沉锋。
“裴秘书,你觉得呢?”
裴沉锋心里冷笑。
怎么听着,秦振邦像是在挑拨自己和章雪。
“秦部长说的是,章县长确实不是三边县人。”
裴沉锋的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但她到任这两年,三边县的GDP翻了一倍,这是不争的事实。”
秦振邦摇了摇头,又笑了。
“裴秘书倒是忠心。”
下一秒,秦振邦的语气便凌厉起来。
“不过,卒子终究只是卒子,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等到过了河,该被牺牲的时候,照样会被牺牲,裴秘书,你说是不是?”
过河卒子。
裴沉锋听懂了秦振邦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他就是章雪手里的一枚棋子,现在章雪替自己撑腰,是因为自己还有用。
等哪天自己没用了,届时知道章雪那么多秘密,反而就是章雪拿自己祭奠的由头。
“秦部长言重了。”
裴沉锋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至于事后如何,我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裴沉锋接着勾起嘴角。
“对了,秦公子最近怎么样?”
听到秦公子这三个字,秦振邦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不加掩饰地涌上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