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邦脸庞僵硬如尸。

他缓缓蹙起眉头,轻声道:“当初那一记膝盖,是裴秘书故意的吧。”

这话说出来,秦振邦自己先摇头笑了。

“嗐,怎么能不是故意的,毕竟裴秘书可以一个人能放倒二十个持械地痞的高手,小凯和他那五个打手,压根儿不是你一合之敌。”

秦振邦的笑容很淡,很温和,却让人看得脊背发凉。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秦振邦接着道:“也是,毕竟小凯给裴秘书戴了绿帽子,裴秘书能抓住机会,也是不容易。”

“可是……”

秦振邦的脸色像是六月的天气,倏地又阴沉下来。

“裴秘书可以废小凯一只手,一条腿,哪怕是达成内脏出血,神经衰弱,百万千万的赔偿,什么都行!”

“偏偏,裴秘书废了小凯的命根子。”

“而我秦振邦,就只有小凯这一个儿子。”

秦振邦抬头望着西斜的暖阳,喃喃出声。

“我就只有小凯这一个儿子啊!”

话罢,秦振邦摇了摇头,语气愈发平静。

“罢了,就当小凯这是飞来横祸吧。”

“飞来横祸这种事,最难防了。”

秦振邦缓缓转头,诡异地望着裴沉锋,像是在替裴沉锋惋惜。

“你说是不是,裴秘书?”

裴沉锋依旧沉默。

他亦是望向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

不是怕,也不是悔,而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恍惚。

前世在红柳镇档案室那十八年,他无数次在脑海里推演过和秦振邦对峙的场景。

每一个版本,都是激烈的,愤怒的,带着积压了十八年的恨意。

可现在秦振邦就站在他对面,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致命的话,而他竟然一点都不愤怒。

甚至平静得像是在看了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

裴沉锋轻轻舒了一口浊气,脸上重新浮起淡然的笑容。

“秦部长,生而为人,总要做些什么。”

裴沉锋的声音并不高。

“或许我前路艰难险阻,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最后,裴沉锋与秦振邦四目相视。

“我能走多远,走到哪里,绝对不是秦部长说了算的。”

裴沉锋转身就走,突然,他又停下脚步。

裴沉锋没有再次转身,而是低沉地说了句:“秦部长,希望您能在统战部,继续为三边县的发展发光发热。”

一语落下,裴沉锋便朝不远处的县委宿舍行去。

秦振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幕降下,将他的身影一寸一寸地吞没在黑暗之中。

……

县委宿舍,裴沉锋敲门之后,章雪很快开了门。

“回来了。”

章雪的声音很轻。

裴沉锋走进客厅,在章雪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办公室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良久,章雪轻声问了句。

“秦部长跟你聊了什么?”

裴沉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旋即,裴沉锋迎上章雪的目光,嘴角浮起一抹无奈的笑。

“聊了很多。”

他顿了顿,将秦振邦那些夹枪带棒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从“刚极易折”到“过河卒子”,最后到“飞来横祸”。

每一句话,裴沉锋都说得风轻云淡,可章雪的脸色,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威胁你。”

章雪放下茶杯,声音里压着怒意。

“是威胁,也是宣战。”

裴沉锋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但这并不意外。”

“不,准确说,有些意外。”

裴沉锋唏嘘道:“按照我的理解,秦部长此次归来,应该是召集旧部,来对抗您与楚书记。”

“只要他的基本盘没散,不会恢复往日荣光,但稳住这一亩三分地绝对没问题。”

“但我感觉,秦部长的心思变了。”

章雪皱起眉。

“什么意思?”

裴沉锋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县长,我觉得,秦部长已经扭曲了。”

闻言,章雪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住。

裴沉锋眉头拧成浅浅的川字。

“今天他跟我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在敲打我,让我知道进退,可仔细品,每一句都不在官场上。”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章雪。

“他的心思,似乎已经从官场博弈,转到怎么给秦凯报仇上来了。”

“报仇?”

章雪的语气里些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他在三边县深耕三十年,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就算被拿掉了专职副书记,好歹还挂着常委衔。”

“要是真把心思全放在一个废了的儿子身上,不顾自己的仕途,那他秦振邦未免也太拎不清了。”

裴沉锋摇头笑道:“县长,其实这两者并不矛盾。”

“秦部长比谁都清楚,如果他连统战部部长的位置都保不住,那自己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别说给秦凯报仇,连自保都难。”

裴沉锋的声音压得更低。

“况且他在市里省里都有靠山,这些靠山还没倒,而且秦系的中层干部还都在看着。”

“所以无论是为了安抚人心,还是为了给他背后的人做样子,他都必须在表面上维持一个县委统战部部长的正常姿态。”

裴沉锋又坐回章雪对面。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章雪的眼眶微微眯起。

“说来听听。”

裴沉锋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愈发笃定。

“最重要的一点是,秦振邦必须维持住自己现有的位置,才能给秦凯留足更多的缓冲时间。”

“换句话说,秦振邦在明面上越正常,秦凯在暗地里就越安全。”

章雪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所以,你认为接下来秦凯未必会第一时间对你出手?”

裴沉锋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见状,章雪的眉梢却拧了起来。

“沉锋,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她的声音有股压不住的凝重。

“秦振邦在官场上再能隐忍,他毕竟是一个父亲。”

“秦家的香火断送在你的手里,这种仇,我不信他会甘心按部就……”

叮铃铃。

章雪的话还没说完,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她动作一顿,转过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郑通。

章雪与裴沉锋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警觉,旋即章雪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郑学长,怎么了?”

电话那头,郑通的声音带着急促。

“章小姐,秦凯回来了。”

章雪闻言,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正要开口,裴沉锋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迅腾号的新消息提示音。

裴沉锋掏出手机,低头看去。

屏幕上是陆晚禾发来的消息,连发了两条。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

第二条是一行文字。

“沉锋哥,刚才我同学告诉我,秦凯中午办理出院手续了。”

裴沉锋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点开那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京都大学第一医院住院部大厅。

画面里,秦凯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墨镜和口罩,被几个彪形大汉簇拥着走向电梯。

照片虽有些模糊,但秦凯的身形和那股子阴鸷的气场,裴沉锋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把手机递到章雪面前。

章雪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脸色又冷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重新将手机举到耳边,语气郑重!

“郑学长,接下来沉锋的安全问题,就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