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门口,裴沉锋正负手而立。

看到裴沉锋,章雪心头压了一路的弦,终于懂了。

“县长,辛苦了。”

裴沉上前接过章雪手中的公文包。

章雪点了点头,低声道:“先回办公室。”

二人默然无语,回到办公室后,章雪示意裴沉锋掀起袖子,看到裴沉锋左臂的十字伤口,章雪轻声道:“现在伤口有没有什么不适?”

裴沉锋连忙摇头。

“恢复得非常好,完全不影响正常活动。”

裴沉锋抹下袖子,问道:“县长,今天早上的会议……”

章雪坐在办公椅上,接过裴沉锋递来的茶水。

她苦笑道:“早上我在会上代表县政府,对红湾镇突发事件作了检讨发言。”

“不过省纪委那些人倒也没为难我,他们也清楚这事儿的根子在秦振邦的基层关系网上,邹广魁不过是个执行者。”

“还有,省纪委的意见下来了。”

章雪嗤笑道:“和我们之前在医院猜想的差不多,邹广魁,马庆林,刘广,白毅,全部双开,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红湾镇派出所的值班民警依纪依规开除公职,所长双开,并接受进一步调查,四十多个涉事地痞,主要头目从重处理。”

裴沉锋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的确干净利落。”

这种事儿,省纪委不可能不严打,并且必须标为组织内部典型处理案件。

适时,章雪眼里带了些微妙的笑意。

“各乡镇的一二把手,这几天往你那儿跑得够殷勤的。”

裴沉锋苦笑一声。

“审计局和财政局开始排查各乡镇专项资金的账目了。”

“我还没出医院,就被堵了好几回,不过县长放心,我一个字都没松口,只让他们端正态度,主动整改。”

章雪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做得对。”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倏地,章雪蹙眉道:“关于周子程和冯生这两位县纪委副书记,你怎么看?”

裴沉锋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圈,才缓缓开口。

“秦部长的事儿,说到底,目前只是官面上的结束。”

“如果我们和楚书记联合起来,继续去抓秦振邦那些人的尾巴,其实并不难抓到。”

裴沉锋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这显然不是市委想看到的局面。”

章雪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裴沉锋继续道:“所以,不管是最先派下来的王虎书记,还是这次空降的周子程和冯生两位副书记,他们未必会是秦系阵营的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裴沉锋的目光落在章雪脸上,语气笃定。

“他们绝对会压下我们的冲劲,给秦部长一段缓冲时间。”

章雪听完,嘴角勾起笑意。

她放下茶杯,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杏眼里闪过不加掩饰的赞赏。

“所想略同。”

章雪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王虎这个人,这段时间你也看出来了。”

“他是市纪委下来的,立场上不偏不倚,可每次到了关键节点,他总会踩一脚刹车。”

“上次专题会上他站我们这边推郑学长,不是因为他向着我们,而是因为楚天那边势头太盛,他需要平衡。”

“这次空降两位纪委副书记,说白了,就是给王虎配了两个帮手。”

裴沉锋点了点头。

值时,章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过这次秦振邦的大本营被我们掀了个底朝天,红湾镇的班子算是彻底垮了。”

“接下来红湾镇的人事安排,我们大有文章可做。”

裴沉锋闻言,眼睛顿时亮了。

“县长的意思是,借着红湾镇班子重建的机会,把陈德忠推上去?”

“陈德忠是红湾镇本地人,熟悉情况,这次又是他实名举报邹广魁,在退耕户那里威信不低。”

“让他接任镇长,既能稳住红湾镇的民心,又能在秦振邦的老家钉下一颗钉子。”

章雪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县长考虑得周全。”

裴沉锋点头附和,也跟着笑道:“而且红湾镇这一仗打下来,对我们接下来推进白于山水库水利工程建设,绝对是一大利好。”

章雪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白于山水库,是她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列为民生首位的大工程。

这座水库一旦建成,能彻底解决三边县近十万群众的饮水灌溉问题。

可问题是,水库的选址就在红湾镇境内。

现在好了,红湾镇的盖子被掀了,接下来政府开展水库建设的阻力,至少能减少一大半。

“这件事,还得尽快推动。”

章雪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裴沉锋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外间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裴沉锋站起身,快步走出里间。

不多时,裴沉锋去而复返,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县长,张主任那边来了电话。”

章雪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等着他继续说。

“明天下午两点,召开县委常委会会议。”

裴沉锋走到沙发前坐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议题是讨论红湾镇相关单位的人事任命。”

章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速度倒是不慢。”

裴沉锋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县长,张主任特意提了一句……”

他顿了顿,迎上章雪的目光。

“秦部长也会参加。”

秦部长。

秦振邦。

章雪握着茶杯的指尖一紧,随即又松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问道:“今天你有没有在县委大院看到秦振邦?”

裴沉锋摇了摇头。

“没有。”

章雪闻言,忍不住嗤笑。

“估摸着今天也拉不下脸皮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

“堂堂县委专职副书记,被拿掉了实权,降成了统战部部长,还是在市纪委的留置点里待了这么久。”

“他秦振邦在三边县横了三十年,今天要是出现在县委大院,那就是自己送上门来让人看笑话。”

裴沉锋接话道:“不过明天常委会上,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得露面。”

“那是自然。”

章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这不是明天还没到嘛,正好,明天在常委会上,我们还可以在秦部长心头上,再插一插刀子。”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冷意。

裴沉锋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章雪,还是那个章雪。

……

下午六点,章雪与裴沉锋忙完工作。

二人低声交谈着关于红柳镇人事安排的细节工作。

倏地,裴沉锋脚步一顿。

不仅是裴沉锋,其他下班的人都懵住了。

县委大院门口,明光锃亮的铁栅栏旁边,站着一个两鬓花白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窝有几分深陷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浸润着深沉与锐利。

秦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