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空气几乎凝固。
陆晚禾坐在床沿,手里捏着碘伏棉签,仰头看向裴沉锋。
女儿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扭捏,反倒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坦荡。
她歪了歪头,嘴角忽地勾起狡黠的弧度。
“沉锋哥,给你换药这种小事,你不会也得请示章县长吧?”
话音落下,站在窗边的章雪指尖微微一顿。
陆晚禾却没给她接话的机会,自顾自地笑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还是说,沉锋哥想让章县长亲自给你换?那你的胆子可就太大了。”
她顿了顿,扬起手里的棉签,笑吟吟地补充道:“再说,你可是我的专访对象,这要是放在外界,你就是我的老板。”
“给老板换药这点小事,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裴沉锋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窗边的章雪。
章雪依旧没有回头。
想来应该是没什么事儿。
裴沉锋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浮现出惯有的沉稳笑意。
“那就麻烦陆记者了。”
陆晚禾眉眼一弯,拍了拍床沿。
“坐下,把袖子挽起来。”
裴沉锋依言坐下,右手解开衬衫袖扣,小心翼翼地将左臂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
纱布缠了好几层,最外层已经微微泛黄,隐约能看到渗出的药渍。
陆晚禾低下头,用医用剪刀小心地剪开旧纱布。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裴沉锋的小臂皮肤,带着女子特有的温热。
纱布层层剥落,露出那道十字形缝合的伤口,陆晚禾的眉头皱起,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
“疼吗?”
“早不疼了。”
裴沉锋的语气很随意。
陆晚禾没再说话,拿起棉签蘸满碘伏,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擦拭,动作很轻。
裴沉锋低头看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视线却不经意间掠过陆晚禾的领口。
他瞳孔骤然收缩。
不知道是房间太闷热,还是陆晚禾不小心的,她衬衫的第二颗纽扣,竟然敞开了。
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道缝隙,从这个角度往下看……
裴沉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里某个加钱居士说过一句让无数观众过耳不忘的台词。
很润。
而且很圆。
更致命的是,陆晚禾那战略纵深,明晃晃地昭示着它的存在感。
这谁能受得了?
裴沉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将视线挪开,直直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微红。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陆晚禾正低着头用棉签清理伤口边缘的结痂,感觉到裴沉锋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她抬起头,对上裴沉锋那双死死盯着挂钟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随即顺着裴沉锋之前视线的角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一抹了然的笑意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刻意去扣那颗纽扣。
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带着几分玩味,得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
她的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窗边,章雪仍然站在窗前。
但陆晚禾分明看到,那道背影在刚才裴沉锋猛地扭头的瞬间,微微僵了一瞬。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陆晚禾的眼睛。
她收回余光,重新低下头,继续给裴沉锋换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窗边,章雪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数收入眼底。
这位三边县的女县长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起伏间,那原本合体的衬衫竟然绷出了一道明显的弧度,让本就修身的剪裁显得愈发紧绷。
她有想过陆晚禾会主动一些,却也没想到,陆晚禾能主动到这个地步。
这不是温水煮青蛙,这是直接往锅里倒开水啊!
按照陆晚禾这种进度,裴沉锋那堵墙崩塌起来,恐怕用不了多久。
章雪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淡然。
“先前我还以为沉锋行动不便,打算让赵摄影回来帮忙。”
“现在看来,陆记者倒是挺懂得伺候人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闻言,陆晚禾手上的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
她将最后一块纱布贴好,用医用胶带固定住,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换药完毕,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
“章县长说笑了,我给沉锋哥的专访,说到底也是在您的领导下做事。”
她一边收拾医药包的零碎,一边继续道:“这些细枝末节,力所能及的小事,我总得有这个眼力劲儿不是?”
她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迎上章雪的视线,眼神很是清澈无辜。
伸手不打笑脸人。
章雪看着陆晚禾那张真诚的脸,胸口那股闷气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长舒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裴沉锋坐在床沿,他干咳一声,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老赵和小周回来了。
两个人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老赵把手里的几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打包回来的烧烤和几瓶矿泉水。
“章县长,裴秘书,情况不太对。”
老赵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我和小周刚才去镇子东头那个烧烤摊买吃的,那边聚了不少文身汉子。”
章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多少人?”
“光是摊子上坐着的,就有二十来个,陆陆续续还有骑摩托车来的。”
老赵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我和小周假装等烤串,听他们聊天,都在说明天说不定有活要干,有个光头还说让大家伙把家伙事儿带齐,别耽误了上头的大事儿。”
“家伙事儿?”
裴沉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小周补充道,声音有些发颤。
“有个喝多了的还说,明天要收拾几个不长眼的泥腿子,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裴沉锋和章雪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冷意。
陆晚禾放下手里的医药包,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身,对着裴沉锋和章雪微微颔首。
“章县长,沉锋哥,接下来的事就由你们商议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对老赵和小周使了个眼色,三人鱼贯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裴沉锋和章雪两个人。
裴沉锋走到桌边,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章雪,自己又拧开一瓶,灌了一大口。
“那些人应该是冲着明天来镇政府讨说法的退耕户来的。”
章雪握着矿泉水瓶,指尖微微泛白。
“你的意思是,邹广魁打算以暴力强行镇压上访百姓?”
“不止。”
裴沉锋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沉重。
“我猜他的打算是这样的,明天退耕户来了,他先是好言好语地拖一拖,如果拖不住,就让这些地痞动手。只要把带头的几个打服了,剩下的人自然不敢再闹。”
他顿了顿,眼底的冷意更浓。
“但这种事儿只会越拖越大,他自然得做得更像一点。”
章雪放下水瓶,目光直直地看着裴沉锋。
“你的意思是,他还会给自己留后路?”
裴沉锋的嘴角勾起讥讽弧度。
“如果明天真有流血事件发生,这三十万,邹广魁不想往出拿也得拿,他大概率会承诺一个月之内,一定把三十万补助金发到农户手里。”
裴沉锋的语气越来越冷。
“但红湾镇今年的财政预算,每一笔都有账可查,三十万挪去填招待费,想在一个月内变出三十万,要么其他项目的补助金拆出一笔钱,要么以修路或者农田水利,或者其他项目的名义,向县财政局重新申请一笔拨款,拆东墙补西墙。”
裴沉锋揉了揉眉眼。
“但不管是哪种办法,只要能把公费吃喝这件事抹过去,能把三十万暂时发到农户手里,这件事情就算揭过去了。”
“对他来说,这笔买卖不亏。”
裴沉锋话落,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章雪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窗外,街道上偶尔有摩托车轰鸣而过,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郑学长派来的人,能压得住局面吗?”
裴沉锋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笃定。
“只要有一把枪,这件事就足以解决。”
章雪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明天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她站直身子,整了整衬衫袖口,语气恢复了县长应有的沉稳。
“你先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裴沉锋应了一声,起身送她到门口。
章雪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裴沉锋,声音压得极低。
“沉锋。”
“县长您说。”
章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想告诉裴沉锋,和陆晚禾保持一点距离,不要靠得太近。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陆晚禾那些小心思,全都是暗戳戳来的,她要是直接说出来,反倒显得她这个县长小心眼,连自己秘书和女记者的正常交往都要管。
章雪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没什么,早点休息。”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裴沉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章雪刚才想说的不是“早点休息”这四个字。
但他没再多想,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准备休息。
房门却在这时又被敲响了。
很轻的两声,像是怕惊动隔壁的人。
裴沉锋心里咯噔一下,还是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空无一人。
他正觉疑惑,低头一看,看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他打开门,弯腰捡起来。
里面是一管消肿止痛的药膏,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陆晚禾清秀的字迹。
“沉锋哥,这个药膏止痒效果很好,伤口愈合的时候涂一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晚安。”
裴沉锋握着那张便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走廊尽头,一道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楼梯拐角。
裴沉锋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
这个陆晚禾。
……
一夜晃过。
晨光刺破秦省西北这个边陲小镇,将那座灰扑扑的镇政府小楼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一夜好眠,裴沉锋章雪等人从红湾宾馆出来。
他们倒要看看,今天的红湾镇镇政府,究竟能混乱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