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不到,红湾镇镇政府门口,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怀里抱着娃娃的妇女,有刚从工地上赶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点子的汉子。

他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联名信,脸上写满了愤怒和焦急。

领头的是三个人。

中间那个头发花白,后背微驼的老汉叫李老根,红湾镇李家沟村人,今年六十三。

左边那个皮肤黝黑,脖子上暴着青筋的中年男人叫王红,是王家坪村的退耕户代表。

右边那个戴着旧草帽,手里攥着一叠摁满红手印的联名信的汉子叫赵文斌,是赵家峁的村支书。

“退钱!退钱!”

在李老根三人的带领下,退耕户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邹广魁,你给我出来!”

王红冲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扯着嗓子吼。

“几十万的补助金,你们凭啥一分不发?”

几个年轻后生冲上去用脚踹门,门框发出哐哐的闷响。

镇政府对面,一家早点摊支着炉子,蒸笼里冒着白气。

章雪,裴沉锋和陆晚禾就站在这个早点摊旁。

老赵和小周站在侧后方七八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下。

老赵肩上的摄像机包打开,镜头早就对准镇政府大门,机身上“黑石市广播电台”几个字被老赵用一件旧T恤虚掩着大半,只露出一角。

“县长,陆记者,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注意保护好自己。”

裴沉锋回头压低声音对章雪和陆晚禾说了一句。

章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镇政府大门,声音压得极低。

“郑学长的人怎么没一点儿消息?”

裴沉锋抬手看了看表,八点三十五。

“可能路上耽搁了。”

章雪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镇政府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突然从里面拉开。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爆发出更猛烈的喊声。

“出来了,出来了!”

铁门内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脸上涌上些许不耐烦和隐隐的狠戾。

此人正是红湾镇党委书记邹广魁。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镇长,一胖一瘦,都穿着深色夹克,脸上的表情跟邹广魁如出一辙。

邹广魁并没有请退耕户代表进会议室的意思,他就站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乡亲……”

邹广魁开口了,声音透过一个手持扩音器传出来。

“关于退耕还林补助金的事,我本人,以及镇党委,镇政府,一直都在积极协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的人群,嘴角还挂着半丝笑意。

“这笔钱呢,确实已经在走流程了,请大家再等一等,再给镇里一点时间……”

“等?”

李老根颤巍巍走上前几步,仰头看着邹广魁,声音抖得厉害。

“邹书记,不能再等了!我妈今年都九十了,这几天老是咳嗽,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就等着这笔钱去县医院看病呐!”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攥着联名信的手在发抖。

“我李家沟二十户退耕户,都等着这笔钱过日子,你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王红也挤出人群,指着邹广魁的鼻子就骂开了。

“邹广魁,你别在这儿打官腔,财政局都说了,钱六月份就拨到镇财政所了,三十万,一分不少!你告诉我,钱去哪儿了?”

赵文斌把联名信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吼道。

“今天不退钱,我们就去县政府,去市政府,这天下总有讲理的地方!”

听赵文斌这么说,邹广魁的脸色终于变了。

半丝笑意从他的嘴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人当众驳了面子的阴冷。

他把扩音器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里的温度和笑容一并消失了。

“王红,赵文斌,李老根,你们聚众围堵国家机关,已经扰乱政府正常办公秩序。”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最后劝你们一句,现在散了还来得及,再闹下去,后果自负。”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情绪就像被泼了滚油。

“威胁谁呢!”

“把钱退了我们就散!”

“不退钱还打算抓人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几个后生攥着拳头就要往台阶上冲,被前面的老人死死拽住。

邹广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在两个副镇长的簇拥下,重新走进了铁门。

铁门再一次关上。

人群的怒骂声震天响,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章雪的脸色已经冷得能结冰了。

裴沉锋的牙关咬紧,右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邹广魁那句‘后果自负’,绝不只是嘴上说说。

果不其然,下一秒,主街两头几乎同时传来了摩托车引擎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一辆两辆,而是一大片。

人群外围的人纷纷转头望去,脸色瞬间变了。

东头来了十多辆摩托车,西头也来了十多辆,每辆摩托车上坐着两个人。

这些人清一色的板寸或光头,胳膊上,脖子上露出青黑色的文身。

有人手里拎着钢管,有人扛着铁棍,有几个骑在摩托车后座上的,怀里明晃晃地揣着砍刀。

四五十号人,分两路包抄过来,在镇政府门口的空地上拉开了一道弧形的包围圈,把两百多退耕户死死地围在了中间。

摩托车熄了火,混混们翻身下车,手里的家伙事儿在地上划出刺拉拉的声音。

二百来个退耕户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些方才还攥着拳头往前冲的年轻后生,此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抱着娃娃的妇女们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脸上也瞬间没了血色,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腿肚子甚至都在打颤。

为首的那个光头汉子从人群里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这人身形魁梧,光头上青筋隐现,脖子上文着一条盘踞的黑龙。

他手里提着一根一米来长的铁棍,他走到李老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声音不容抗拒的凶横。

“跪下。”

李老根仰头看着他,嘴唇抖得厉害,可他的膝盖没有弯。

“我问你,跪不跪?”

彪子又往前逼了一步,两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

李老根眼里全是泪,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我九十岁的老娘等着钱救命,我跪天跪地跪父母,凭什么跪你……”

话音未落,彪子手里的铁棍已经抡了起来,结结实实地砸在李老根的大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被棍棒砸肉的闷响盖住了大半,但站在近处的人还是听见了。

李老根惨嚎一声,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上,双手抱着大腿,疼得浑身抽搐。

“老根叔!”

“爹!”

人群炸了。

哭喊声,惨叫声,叫骂声瞬间混成了一团。

所有退耕户都红着眼往前冲,可迎接他们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棍棒。

四十多个混混像发了疯的恶狼,举着棍棒冲进人群。

他们专挑领头的几个招呼,王红被一棍子砸在后背上,整个人扑倒在地,赵文斌的草帽被抽飞了,一棍扫在他胳膊上,紧接着就是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响。

几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被人群挤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踩了好几脚。

一个中年妇女扑上去护自己的丈夫,后背上挨了一棍,顿时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还有的女人怀里抱着的娃娃吓得放声大哭,哭声刺得人耳朵生疼。

地面上很快见了血。

铁门后面,邹广魁双手背在身后。

他旁边的胖副镇长额头冒汗,低声说了一句:“邹书记,这会不会闹太大了?”

邹广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扩音器凑到嘴边,声音从铁门里传了出来,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腔调。

“乡亲们呐,我实在不愿意看到流血事件发生呐!”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唱一出苦情戏。

“我已经作出了承诺,你们究竟要我怎么做嘛!”

早点摊旁,章雪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愤怒。

裴沉锋的胸腔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困难。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群正在施暴的混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郑通的人还没到。

不能再等了。

他和章雪对视了一眼,只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住手!”

裴沉锋声音洪亮得像平地炸了一声雷。

他一脚将一个挡在前面的一个混混踹飞,几步冲进混战的中心。

“我们是三边县县政府的!”

这一嗓子喝出去,整个人群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棍棒在半空中停住了,混混们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章雪,陆晚禾,老赵,小周紧随其后,五个人挤过人群,站在了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下方。

裴沉锋侧身将章雪护在身后,他的右手始终挡在身前。

陆晚禾紧跟在裴沉锋身侧,老赵肩上的摄像机镜头则是直直地对准了彪子。

章雪从裴沉锋身后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冰冷如刀,扫过那群手持棍棒的混混,最后定格在铁门后面的邹广魁身上。

“我是三边县人民政府县长,章雪。”

“邹广魁,你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全场死寂。

那几十号混混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进是退。

彪子把手里的铁棍往地上一杵,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章雪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又扫过裴沉锋,最后定在陆晚禾身上。

目光黏腻得令人作呕。

他歪了歪脑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县长?”

彪子一口黄痰吐在地上。

“县长能来这破地方?这娘们儿长得倒是挺带劲,就是嘴皮子太会吹了吧!”

他身后那几个混混也跟着笑了起来,轻佻嚣张。

彪子又往前逼了一步,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章雪和陆晚禾。

与此同时,铁门后面。

邹广魁原本从容的表情,在看到裴沉锋和章雪的那一刻,已经僵住了。

他的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脸色从倨傲变成惨白。

章雪?裴沉锋?

这两个人昨晚还在县委大院,怎么会出现在红湾镇?

然后他又看到了章雪身后的陆晚禾,她举着话筒,身前别着的,是黑石市广播电台的台标。

老赵肩上的摄像机,镜头正对准彪子,其它地痞,还有他这个镇委书记一路猛拍。

黑色机身上“黑石市广播电台”几个字,被晨光照得更加明亮。

邹广魁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完,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