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裴沉锋站在办公室外间的窗前。
今天上午,黄卫民带着吴浩全程陪同陆晚禾走完流程。
算算时间,陆晚禾也该来了。
适时,办公室外间的门轻轻敲响。
裴沉锋开门后,陆晚禾正巧笑嫣兮地站在门口。
女生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
陆晚禾身后,摄像师老赵扛着设备,助理小周则拎着一个设备包。
“沉锋哥。”
陆晚禾柔美一笑,声音轻灵。
“陆记者,久等了。”
裴沉锋放下茶杯,脸上浮起笑容。
“是我们来早了。”
陆晚禾大大方方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章县长不在?”
“县长在里面批文件。”
陆晚禾点点头,她坐在裴沉锋对面的沙发上,放下了采访提纲。
“沉锋哥,今天下午的拍摄主要是跟拍你的日常工作状态,不会刻意摆拍,你该做什么做什么,把我当空气就好。”
陆晚禾说这话时眉眼弯弯,语气很是调皮。
老赵和小周第二次听见陆晚禾对裴沉锋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忍不住竖起汗毛。
陆小刀啊陆小刀,你这是弄啥嘞。
“空气可没有陆记者这么生动。”
裴沉锋也难得接了一句玩笑。
陆晚禾眼睛一亮,随即抿唇笑了笑。
“沉锋哥,其实上次在舅舅家吃饭,我就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裴沉锋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不是工作时间嘛呃,怎么一上来就提这个?
“陆记者说笑了,我有什么意思。”
“有啊。”
陆晚禾单手托腮,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她接着道:“其实今天见到沉锋哥,我有件事得跟沉锋哥先坦白的。”
她放下笔,表情里多了几分难得的正色。
“我舅舅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在我的感情问题上,操心得像个老妈子。”
“那天他请你吃饭,表面上是为了感谢你救了我外婆,可实际上,他是想撮合我们。”
裴沉锋开口。
“我猜到了。”
“那你猜到我是什么态度了吗?”
陆晚禾歪着头看他。
裴沉锋摇摇头。
“我最烦我舅舅这一套了。”
陆晚禾双手一摊,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撮合相亲。”
“恋爱这种事,本来就该自由自在的,两个人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散,何必非要长辈在中间牵线搭桥?”
她顿了顿,眉眼又弯了起来。
“所以沉锋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我舅舅的态度,就在你身上钻什么牛角尖。”
“咱们该工作工作,该聊天聊天,顺其自然,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裴沉锋愣了一瞬,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切了几分。
他之前确实有些担心。
不过不是担心陆晚禾会对他有什么想法,而是担心刘奇在中间搅和,会让两个人相处起来尴尬。
陆晚禾是市台的记者,接下来还要常驻县委大院跟拍采访,如果因为这事儿弄得别别扭扭的,对谁都不好。
现在陆晚禾能主动把话说开,倒让他松了口气。
“陆记者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裴沉锋又笑盈盈地望着陆晚禾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他总觉得和陆晚禾相处不费劲。
这姑娘说话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也不拐弯抹角。
而且他总觉得自己和陆晚禾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就好像他们很早就认识,只是很久没见了。
裴沉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正准备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嗒,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然后是章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两个人的耳朵里。
“裴秘书。”
裴沉锋站起身,转身看向门口。
章雪站在门内,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你的伤还没拆线,可不能做大动作。”
章雪的目光越过裴沉锋,落在陆晚禾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陆记者,裴秘书和你的叙旧就到这里吧,你们多聊聊下午要对接去红湾镇的正事。”
陆晚禾对章雪的突然出现,并不意外。
她就这个章县长,一定会在门口听着。
陆晚禾站起身,脸上的笑容依旧乖巧甜美。
“章县长放心,我跟沉锋哥就是随便聊聊,不耽误工作。”
章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里间。
陆晚禾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的弧度忽然深了几分,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章雪身上那股居高临下的气质,确实让人有压力。
可她比章雪年轻,更重要的是,对于裴沉锋,章雪未必有她了解得多。
甚至裴沉锋都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有多了解。
当然,这些话陆晚禾不会说出来。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翻开笔记本,脸上恢复了职业记者的从容。
“沉锋哥,那我们现在聊一下下午去红湾镇的事?”
裴沉锋的心思还在刚才那一幕上,总觉得章雪今天的语气有点不对劲。
但陆晚禾已经让老赵摆出采访的姿态,他也不好再走神。
他收敛心神,在陆晚禾对面坐下。
“红湾镇的事,说来话长。”
裴沉锋把红湾镇四个村子退耕还林专项补助金被截留挪用的来龙去脉简要讲了一遍。
省去了陈德忠的姓名和具体细节,只说是接到群众实名举报,章县长决定连夜赶赴红湾镇,第一时间了解情况。
镜头开着,老赵扛着机器站在侧方,红灯闪烁。
裴沉锋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正式起来。
“章县长对此事极为重视,退耕还林专项补助金是国家惠农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关系着千家万户退耕农户的切身利益。”
“如果举报属实,县政府必将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陆晚禾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着,抬头问了一句。
“裴秘书,章县长这次连夜赶往红湾镇,除了处理这件事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考虑?”
裴沉锋略作沉吟。
“有。”
他认真道:“章县长明确表示,如果红湾镇的问题属实,县政府将以红湾镇为切入点,以点带面,对全县各类专项补助资金的发放情况进行全面排查。”
“同时,县政府将建立群众意见直达通道,让老百姓的诉求能够第一时间传递到县政府办公室,不再出现层层推诿,无人问津的情况。”
陆晚禾笔尖一顿,抬头看了裴沉锋一眼。
她知道,这些话大概率是裴沉锋自己组织的。
章雪虽然有能力,但她的风格更偏向宏观把控,像这种具体到“群众意见直达通道”的细节,多半出自裴沉锋之手。
“裴秘书,你说的群众意见直达通道,能具体展开说说吗?”
裴沉锋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里间的门又开了。
章雪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了一眼正在拍摄的镜头,又看了一眼坐在裴沉锋对面的陆晚禾,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裴秘书,你跟我进来一下,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字。”
裴沉锋站起身,对陆晚禾说了句“稍等”,跟着章雪进了里间。
门关上。
章雪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语气平淡。
“刚才在陆记者面前,你说得不错。”
裴沉锋一愣,随即笑道:“都是按县长的意思说的。”
“我可没跟你说过群众意见直达通道的事。”
章雪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裴沉锋没否认。
章雪也没继续追问,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文件递给他。
“这两份是下午去红湾镇需要用到的材料,一份是退耕还林补助金的相关政策文件,一份是红湾镇近三年的专项资金拨付记录。”
“你仔细看看,心里有个数。”
裴沉锋接过文件,翻了翻。
政策文件是县财政局提供的,里面详细列明了退耕还林补助金的发放标准,拨付流程和监管要求。
拨付记录则是从县财政局调取的,上面清楚地显示,今年的三十万补助金确实已经拨付到红湾镇财政所的专项账户上。
“有了这些,就不怕邹广魁抵赖了。”裴沉锋合上文件。
章雪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郑学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明天早上会安排十个便衣,最迟九点前到红湾镇。到时候你跟他们对接。”
裴沉锋心头一暖。
章雪这一手,等于又给他们上了一道安全锁。
“县长考虑得太周全了。”
“不是我周全,是你上次在地下停车场给我提了个醒。”
章雪的语气沉了沉。
“这次咱们去的是秦振邦的地盘,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裴沉锋点头,将文件收好。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陆晚禾全程跟拍裴沉锋的工作轨迹。
批阅文件,接听电话,协调各部门工作,每一项工作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裴沉锋发现,陆晚禾的采访风格和他前世见过的那些记者很不一样。
不刻板,不生硬,提问时总能用最平常的语气,问出最核心的问题,像极了前世二零年代那些风格灵动又不失深度的时政记者。
不拘束,但一针见血。
而且陆晚禾的专访风格,让裴沉锋觉得很舒服。
整个下午的拍摄,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刻意的摆布和引导,陆晚禾就像一个观察者,安静地记录着他的工作状态。
下午五点,夕阳西斜。
县委大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按照章雪的安排,他们一行五人化整为零,章雪和裴沉锋一前一后,从侧门步行出去,在两条街外的路口会合。
陆晚禾带着老赵和小周,从正门离开,在另一个约定地点上车。
两辆提前叫好的私家车停在路边,车牌是县外的,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坑坑洼洼的县道一路向西。
……
下午八点半,天色已暗。
两辆私家车先后驶入红湾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边零星亮着几盏路灯,大多数店铺已经关了门。
红湾宾馆是镇子上唯一一家像样的旅馆,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
五人先后办理了入住手续,开了三间房。
章雪一间,裴沉锋和老赵一间,陆晚禾和小周一间。
安顿好行李,五个人聚在裴沉锋和老赵的房间里,围着茶几坐下。
“现在出去打探消息吧。”
章雪率先开口。
“咱们到得突然,镇上的人还不知道,趁着天黑,正好可以看看情况。”
裴沉锋点头之后又摇头。
“不过我和章县长不能出去,陆记者就更不能出去了。”
裴沉锋还真没有抬举陆晚禾。
陆晚禾在黑石市广播电台当主播兼记者,全市范围内都有观众,脸熟度远比一个县长和县长秘书高。
老赵开口了。
“要不我和小周去吧。”
老赵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厚,面相老实,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小生意人。
小周则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戴着黑框眼镜,文文静静的。
“我们俩假扮成父女,出去转转,看看镇子里有什么动静。”
裴沉锋和章雪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辛苦赵哥和小周了。”
裴沉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顺便带点吃的回来,大家都还没吃饭。”
老赵接过钱,和小周一起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晚禾坐在床沿上,翻开笔记本整理下午的采访素材。
章雪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望向外面黑沉沉的街道。
裴沉锋坐在椅子上,翻开章雪给他的那份政策文件,借着床头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裴沉锋放下文件,下意识抬起右手,按了按左臂的纱布。
伤口开始发痒了,这是愈合时的正常反应。
裴沉锋这个动作,没能逃过陆晚禾的眼睛。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裴沉锋面前,弯腰看了看他左臂的纱布。
“沉锋哥,你今天肯定没换药。”
陆晚禾眉头微蹙,语气里多了几分责备。
“你这伤还没拆线,每天都要换药,这么热的天,捂一天不换,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裴沉锋被她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噎了一下。
没敢说什么。
只见陆晚禾转身从自己的随身包里翻出一个便携医药包。
“我就知道你可能顾不上,特意带了。”
她把医药包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拉链。
碘伏,无菌纱布,医用胶带,棉签,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过来,坐下。”
陆晚禾拍了拍床沿。
“我给你换药。”
裴沉锋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章雪。
章雪没有回头,她的脸映在窗玻璃上,看不清表情。
但她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几分。
房间里的空气,出奇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