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裴沉锋被章雪这句话说得愣在原地。
“县长，您这话是从何说起？”
章雪双手抱胸，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玩味的笑意，也不着急说话。
裴沉锋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脑子里飞快过着和刘奇，王兴旺，张科这些人打交道的场景。
说实话，他真没觉得自己用了什么特殊手段，而且他和这些人的交集，桩桩件件，章雪都知道啊！
岂料章雪看着裴沉锋这副张二摸不着头脑的模样，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摆了摆手，摇头道：“我说的不是利益交换本身。”
章雪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利益交换只是里子，可有的时候，就算手里攥着里子，也未必能和别人做成交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你不一样。你不仅能精准拿捏对方的需求，最关键的是，你和人聊天，从不会一上来就表明心思。”
章雪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会先和对方共情。”
共情？
裴沉锋愣住了。
他有吗？
章雪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道：“等对方在情感上认同你，你才把自己的心思摆出来。这个时候，你往往能成功完成交换，而且整场谈话的主动权，始终在你手里。”
她说完，目光平静地看着裴沉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裴沉锋坐在沙发上，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有章雪说得这么厉害吗？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脸上重新露出恭敬的笑容。
“县长，您这么一说，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说到底，这都是跟在您身边学到的，近朱者赤嘛！”
章雪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她放下茶杯，狠狠瞪了裴沉锋一眼。
“你少来这套，滚吧滚吧。”
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听见这话就烦。”
裴沉锋连忙站直身子。
“那县长您忙，我去外面守着。”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像是生怕章雪反悔似的。
章雪看着他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直到办公室门轻轻关上，章雪嘴角的无语才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靠在沙发上，目光望向窗外。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渐渐发现了裴沉锋身上的矛盾。
工作上，他有一股令人侧目的冲劲儿。
那种锋芒，不是愣头青式的蛮干，而是谋定而后动的果决，因此整个县委大院，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可工作之外，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待人接物老练沉稳，从不得罪人，也不轻易和人交心。
刘奇，王兴旺，张科这些人，表面和他称兄道弟，可裴沉锋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那种距离感，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一种别人无法穿透的保护壳。
她章雪见过太多二十七岁的年轻官员，这个年纪的干部，要么意气风发，恨不得让全世界看到自己的才华，要么在领导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裴沉锋的老练，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人该有的。
更像经历了很长的年岁，经历无数次内心挣扎后，磨出来的东西。
章雪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无奈。
裴沉锋对她很忠心，这毋庸置疑。
可忠心和亲近是两码事。
他对她的忠心，更像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执念，而非发自内心的亲近。
章雪放下茶杯，长长舒了一口气。
算了，来日方长。
……
今天是召开县委常委会的日子。
这次常委会的议题，除了日常的工作汇报和文件传达，最重要的就是人事安排。
推荐刘奇升任专职副书记，赵武接任组织部部长，宋利调任宣传部部长，王兴旺担任常务副县长，张科为副县长，刘长衣接任财政局局长。
还有最关键的一项。
郑通与杜城争夺公安局局长的位置。
这七个人事议题，每一个都牵动着三边县官场的神经。
裴沉锋收拾完办公室后，章雪推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正装，头发挽在脑后，眉宇间满是郑重。
“县长，早。”
章雪点了点头，端起裴沉锋泡好的毛尖抿了一口。
“今天的常委会，你在办公室盯着，有事随时联系我。”
裴沉锋应了一声，忍不住问道：“县长，郑局长的事，把握大吗？”
章雪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九成。”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今天要上会的人事名单和酝酿意见，确认无误后，章雪便起身前往县委楼。
裴沉锋送她到楼梯口，转身回到外间工位。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整，常委会正式开始。
他批着各乡镇报上来的请示件，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楚天在专题会上被抢了先手，心里定然憋着一股火，公安局局长这个位置，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两人在常委会上，少不了一场博弈。
……
不知不觉，挂钟指向了十二点。
裴沉锋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时至现在，常委会那边还是没一点儿消息。
裴沉锋心里渐渐发沉。
今天的博弈，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啊！
裴沉锋下楼去食堂吃过饭，又打了一份饭菜带上楼。
小米粥，米饭，三鲜素烧，红烧鱼，家常茄子，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都是章雪平时爱吃的。
他把饭菜仔细装进保温袋，放在章雪办公桌上。
一点，一点半，两点……
裴沉锋把饭菜拿出来热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常委会从早上九点开到下午。
这种情况，就极为罕见了。
……
常委会会议室。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楚天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既然大多数同志都支持郑通同志，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公安局局长的位置，推荐郑通同志吧。”
第七项人事议题，尘埃落定。
章雪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场硬仗，总算打赢了。
楚天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
所有常委都以为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章雪也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准备起身。
偏偏，楚天又开口了。
“各位等一下。”
章雪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楚天脸上。
楚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们还有一个议题没有讨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章雪身上。
“目前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一职空缺，这个位置虽然不是什么核心岗位，但也是县政府运转的重要一环。”
“我推荐，由裴沉锋同志担任这一职务。”
楚天声音不高，可会议室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瞬间安静死寂。
章雪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天。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楚天刚才说什么？
提名裴沉锋担任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之前在饭局上，刘奇主动提起裴沉锋的职务晋升，黄卫民当场附和，她也亲口应下，说是会在常委会动议这件事。
可也没说就是今天的常委会啊！
再者动不动，不都是她说了算嘛！
楚天怎么狗拿耗子起来了？
转即，章雪就想明白了。
楚天在回敬她。
前天专题会上，她抢先一步提名赵武接任组织部部长，打了楚天一个措手不及。
楚天当时脸上的震惊和不甘，她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楚天就把同样的招数，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而且比她做得更绝。
章雪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们。
刘奇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张良坐在楚天身侧，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宋利眉头微微挑起，目光在楚天与她之间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周一仁等人则是一脸懵，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今天这场常委会从头到尾都是楚天和章雪的唇枪舌剑，县委和县政府明和暗立的状态几乎成型。
这个节骨眼上，楚天竟然提名对立阵营的人？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可一转念，这些人精就全明白了。
楚天这是想尽快把裴沉锋推到副科级的位置上。
裴沉锋一旦跨过这道坎，按照官场惯例，组织上很快就要安排他去业务岗。
秘书再能干，终究是秘书。
副科级以上的干部，如果再想往上走，基层主官或业务部门负责人的任职经历就显得尤为重要。
换句话说，裴沉锋提副科之日，就是他离开章雪进入倒计时之时。
这才是楚天真正的目的。
他不仅要让裴沉锋记住他今日提名的恩情，还要让裴沉锋离开章雪。
一箭双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