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雪再次端起茶杯,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马局长,邢崾崄那个地方,你是老交通人了,地形应该比我清楚。”
“迎风凸起,常年大风,常规电网线路不管是规划还是铺设,成本都极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马国良脸上。
“但正因为这个地形,反倒适合做风力发电项目试点。”
马国良的瞳孔骤然一缩。
风力发电,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当场砸在他心口上。
他在交通局干了十几年,对县里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
邢崾崄那个地方,确实常年大风,尤其是秋冬两季,风力能达到六七级。
如果真能搞风力发电,那这条县道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是单纯的民生工程,这是产业配套的基础设施。
马国良压下心头的震动,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章县长高瞻远瞩,是我目光短浅了。”
“邢崾崄这条县道,我们交通局一定尽快拿出规划方案。”
章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站在她身后的裴沉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裴秘书是经济学的研究生,对项目规划和成本管控这一块,比我们都专业一些。”
“马局长,交通局这边把初步报告做好后,到时候由我,裴秘书,王副县长,还有你,咱们四个人再碰个头,好好商榷商榷。”
马国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身上,心里咯噔一下。
裴沉锋的经济学硕士学历,他当然知道。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裴沉锋这段时间在县委大院的表现,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年轻人,就是一把一丝不苟,刚正不阿的刀。
到时候策划书拿到会上讨论,以裴沉锋的眼力,那些藏在预算表里的门门道道,他能不能看得出来?
裴沉锋一旦看出来了,当着章雪和王兴旺的面指出来,他马国良还怎么动手脚?
这条县道,他别说百八十万了,恐怕连根毛都捞不着。
马国良心里苦得跟黄连似的,可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章雪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不是不识趣的问题了。
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章县长考虑得太周全了,裴秘书的专业能力,全县的干部都信服。”
“有裴秘书把关,这两条县道的规划方案,一定能做得尽善尽美。”
裴沉锋站在章雪身后,脸上挂着笑容,微微颔首。
“马局长客气了,我就是给章县长和王县长打打下手,具体的工作,还得靠交通局的同志们。”
马国良连连摆手。
“裴秘书太谦虚了,到时候还得请你多多指导。”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马国良便起身告辞。
裴沉锋送他到门口,转身回到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章雪靠在沙发上,嗤笑出声。
“这个老东西,刚才脸都快绿了。”
裴沉锋走到她对面坐下,脸上也浮起笑意。
“县长,这两条县道的策划书,我一定会慎之又慎。”
“预算,材料,工期,每一个环节我都会盯死,绝不让马国良有任何动手脚的机会。”
章雪看着他脸上的郑重,眼底的冷意渐渐被柔和取代。
“你办事,我放心。”
她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沉锋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四点半。
他看向章雪。
“县长,接下来应该是程山了吧。”
章雪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裴沉锋站起身,整了整衬衫领口,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程山。
程山今天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木讷中带着些许紧张的模样。
看到裴沉锋,他连忙挤出笑容。
“裴秘书,我来向章县长汇报工作。”
“程局长请进。”
裴沉锋侧身让开。
程山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沙发上的章雪身上,连忙快走几步,微微躬身。
“章县长。”
章雪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坐下。
“程局长,坐下说。”
程山依言在章雪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似的。
裴沉锋给他沏了杯茶,坐在他身边。
章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程山脸上,语气平静。
“程局长,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听听招商局近期的工作情况。”
程山连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章雪面前。
“章县长,这是招商局上半年的工作总结,还有下半年的工作计划。”
章雪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页。
什么上半年对接了多少家企业,意向投资金额达到了多少,下半年要重点突破哪几个产业。
每一项工作都说得清清楚楚,数据也详实。
可章雪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招商局上半年的成绩单,实在拿不出手。
对接了十几家企业,真正落地的项目,只有一个。
一个农产品深加工的小项目,投资额还不到五百万。
而且这个项目,还是程山一个人跑下来的。
齐大凯压根儿就没参与。
刘卫东倒是参与了,可他参与的方式,是把这个项目的意向投资方,介绍给了盛源实业的一家子公司。
结果人家一对比,觉得盛源实业的条件更优惠,差点儿就跑了。
要不是程山死磨硬泡,把县里的土地优惠政策,税收减免政策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给人家讲清楚,这个项目早就黄了。
章雪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
她的目光落在程山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程局长,招商局的情况,我心里有数。”
“齐局长的心思不在招商上,刘副局长又是秦书记的人,你这半年,确实不容易。”
程山闻言,脸上的木讷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齐大凯不作为?
那是市长连襟,他得罪不起。
说刘卫东吃里扒外?
那是秦振邦的人,他同样得罪不起。
说招商局积弊太深,需要大刀阔斧地改革?
他一个副局长,连局里的日常工作都推不动,拿什么改革?
程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章县长,我,我尽力了。”
章雪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程局长,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
“招商局现在这个局面,不是你的问题。”
“你放心,后续一定会改变的。”
“而你的能力,也一定会在招商局这个平台上,得到最大化的展示。”
程山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章雪,眼神里满是意外。
章雪这番话,他不是听不懂。
这是要重用他的意思。
可问题是,招商局这潭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齐大凯占着局长的位置不挪窝,刘卫东仗着秦系的背景处处掣肘。
章雪虽然是县长,可她真能撬开招商局这条缝吗?
程山心里犯着嘀咕,可嘴上却不敢说出来。
他连忙站起身,语气恭敬而郑重。
“多谢章县长信任。”
“我一定服从县委和县政府的指导和安排,尽心尽力做好本职工作。”
章雪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嘴角勾起浅笑。
她没再多说,而是将目光转向裴沉锋。
“裴秘书,昨天下午你和程局长也见过面了,要不你们再聊一聊?”
闻言,程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