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楼。
两人刚上三楼,黄卫民就从综合科探出头来。
看到章雪,他连忙快步迎上来。
“章县长,人社局赵红军局长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快半个钟头了。”
章雪脚步一顿,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
“让赵局长进来吧。”
裴沉锋应了一声,快步走向会客室。
外间另一侧会客室的门虚掩着,裴沉锋推门进去,赵红军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脸上的表情还算沉稳,可跷着的二郎腿却时不时换个方向。
看到裴沉锋,赵红军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裴秘书,章县长回来了?”
“赵局长久等了。”
裴沉锋笑着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章县长刚开完会,请您过去。”
赵红军连声应是,整了整衬衫领口,跟着裴沉锋走出会客室。
进了章雪办公室,赵红军先是恭恭敬敬地道了声章县长辛苦,随即便在章雪的示意下,坐到待客区的沙发上。
裴沉锋给两人各沏了一杯茶,退到章雪身后,静静地站着。
赵红军的汇报很简短。
人社局近期的主要工作无非是社保扩面,就业培训和人事人才服务这几块。
他说得头头是道,每一项工作都讲述得漂漂亮亮。
什么社保参保率同比提升了几个百分点,就业培训覆盖了多少人次,人才引进政策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章雪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约莫十分钟后,赵红军汇报完毕,小心翼翼地看向章雪。
“章县长,人社局下半年的工作重点,您看还有什么指示?”
章雪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赵局长,人社局的工作事关民生底线,社保扩面要做实,不能光看数据。”
“人才引进这块,你们要和招商局多沟通,企业需要什么样的人,你们就引进什么样的人,要有的放矢。”
赵红军连连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
章雪又叮嘱了几句,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赵红军见状,连忙站起身。
“章县长放心,您说的这几点我一定落实到位。”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章雪点了点头,裴沉锋送赵红军到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回到办公室。
章雪正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裴沉锋走到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赵局长倒是识趣,没多耽搁。”
章雪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人社局这种部门,不显山不露水,但真要出了纰漏,就是大麻烦。”
“赵红军能力一般,但胜在谨慎,不该碰的东西,他从来不碰。”
裴沉锋点了点头。
这倒是实话。
前世他在档案室待了十八年,县里大大小小的部门,哪个没出过几档子破事。
唯独人社局,除了几次正常的干部调整,几乎没闹出过什么大动静。
两人正说着话,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裴沉锋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此人身材魁梧,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三边县交通局局长,马国良。
“马局长,请进。”
裴沉锋侧身让开,脸上挂着标准的秘书笑容。
马国良笑着点头,迈步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沙发上的章雪身上,连忙快走几步,微微躬身。
“章县长,打扰了。”
章雪放下茶杯,抬手示意他坐下。
“马局长客气了,坐下说。”
马国良在沙发上坐下,裴沉锋给他沏了杯茶,再次退到章雪身后。
马国良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章雪面前。
“章县长,这是交通局近期的工作汇报,还有下半年重点项目的推进计划。”
章雪接过文件,却没有翻开,只是放在茶几上。
她的目光落在马国良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
“马局长,工作汇报我可以慢慢看。”
“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两件事,要当面跟你交代。”
马国良闻言,连忙坐直身体,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章县长请说。”
章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第一件事,三边县到红柳镇的这条县道,交通局要尽快拿出重修规划方案。”
马国良的眉头微微挑起。
三边县到红柳镇的县道,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建成的。
那时候的标准低,路面窄,再加上快二十年的交通运输,早就不成样子了。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坑坑洼洼的路面,别说老百姓出行不方便,就是县里下乡检查工作的干部,提起这条路都直摇头。
原本半个钟头的车程,现在最快也得一个半钟头。
红柳镇的干部群众,为了这条路,不知道往县里反映了多少回。
可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不是县里不想修,实在是秦振邦在三边县一手遮天的时候,交通局这种油水大的部门,早就成了秦系的提款机。
每年的道路养护资金,能真正用到路上的,连三成都不到。
剩下的七成,全进了秦系那些人的腰包。
马国良能坐上交通局局长的位置,自然也是秦振邦一手提拔起来的。
只不过他这个人比杨国荣聪明,从来不做出头鸟,也不明目张胆地捞钱。
他捞钱的方式很隐蔽。
比如一条路明明还能用,他非要申报翻修。
翻修的时候,把旧路面揭起来一段,只有再招熟悉的材料商和施工队,重新铺回去,美其名曰就地再生。
这一来一去,左手倒右手,中间的差价,全进了他的口袋。
章雪今天一开口就要修红柳镇的县道,马国良心里顿时活泛起来。
这条路要是重修,工程预算少说也得两千万。
两千万的工程,他就算不敢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捞,可稍微动点手脚,百八十万的好处费,还是能挤出来的。
马国良脸上露出笑容,正要开口应下,章雪的第二句话却让他脸色微微一僵。
“第二件事,三边县到邢崾崄乡,交通局也要尽快拿出县道规划方案。”
马国良愣住了。
红柳镇的县道要重修,他还能理解。
毕竟那条路,老百姓怨声载道,县里的干部也苦不堪言。
章雪新官上任,想烧一把火,拿这条路开刀,合情合理。
可邢崾崄乡是什么地方?
那是三边县最偏远的乡镇之一,地处黄土高原的沟壑区,地形复杂,交通闭塞。
全乡加起来才几千口人,而且这些年年轻人大量外出务工,常住人口连一半都不到。
为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专门规划一条县道?
是不是县财政钱多的没地方花了?
马国良心里犯着嘀咕,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
他干咳一声,斟酌着开口。
“章县长,红柳镇那条县道确实该修了,这个我们交通局全力支持。”
“可邢崾崄乡那边,人口基数小,经济底子薄,专门规划一条县道,投入产出比是不是有点……”
马国良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