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融进傍晚的长街。
章雪一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傍晚的凉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语气随意。
“刚才在门口,和程山聊过了?”
裴沉锋摇了摇头。
“没聊,就是打了个招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接了个电话,我听到了一点儿。”
章雪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裴沉锋便把自己听到的内容简略说了下。
章雪听完,恍然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程山他老婆这个情况,按说就算把她从红柳镇调上来,外人也说不得什么。”
“毕竟在乡镇小学待了六年,也是时候给那些特岗编制腾点儿位置了。”
“不过,你需要和程山先接触接触。”
裴沉锋心头一动。
他瞬间听明白了章雪的言外之意。
程山的老婆想调回县城,在别人看来难如登天,可在章雪眼里不过一句话的事。
关键不在于能不能办,而在于值不值得办。
章雪这是在告诉他。
只要他觉得程山可用,这份人情,她随时可以送出去。
裴沉锋长舒一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县长放心,这件事我会好好处理的。”
章雪满意地点了点头。
傍晚的三边县城,沿街店铺次第亮起招牌,空气里飘着烧烤摊的烟火气。
车子穿过老城区的石板路,拐进熟悉的小巷。
巷子深处,上味居门口的两盏红灯笼也已经亮了起来,老板娘正站在门口张望。
看到章雪和裴沉锋下车,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章县长,裴秘书,包间已经准备好了,楼上请。”
章雪微微颔首,正要迈步往里走,巷口又驶来一辆黑色轿车。
黄卫民和郑通一前一后下了车,两人都穿着便装,看到章雪和裴沉锋,连忙快步走过来。
“章县长。”
“章小姐。”
章雪笑着点头。
“黄主任,郑学长,你们来得倒早。”
黄卫民连忙笑着摆手,郑通也笑了笑,目光扫过裴沉锋,眼底皆是有几分亲近。
四人正说着话,巷口又传来引擎声。
一辆银灰色轿车缓缓停下,刘奇从后座走了下来。
今天这位县委组织部部长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章雪四人,他快步上前,连忙说让各位久等了。
章雪笑了笑:“我们也刚到,刘部长,今天就是私下聚聚,不用这么正式。”
寒暄完毕,五人在老板娘的引领下一同步入上味居。
二楼最里间的包间门已经敞开,红木圆桌正中摆着一盆清雅的兰花,窗外是老城区的青砖黛瓦,暮色四合。
章雪率先走进包间,很自然地坐在主位上。
刘奇坐在她左手边,裴沉锋坐在章雪右边。
黄卫民靠着裴沉锋坐下,郑通则坐在刘奇旁边。
老板娘亲自端茶倒水,菜品流水般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章雪端起面前的茶杯,目光扫过四人,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今天请几位过来,一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二来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和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章雪开门见山,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往后县里的工作千头万绪,我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所以今天请大家来,也是想告诉大家,只要各位踏实做事,忠心不二,我绝不会亏待任何人。”
话音落下,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刘奇率先端起了酒杯。
“章县长言重了,三边县由您带领,是全县人民的福气。”
刘奇自然知道,章雪这话可不是对他说的。
但这个头,必须他先起。
黄卫民三人闻言,除了裴沉锋举的是茶杯,黄卫民和郑通齐齐端起了酒杯。
“我们定以章县长马首是瞻,为三边县的发展作出贡献。”
章雪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和四人碰了一下。
茶杯放下,气氛稍微热络了些。
章雪的目光落在刘奇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刘部长,想来你也知道秦振邦的下一步规划了吧。”
刘奇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知道一些,市纪委那边的意思,是保留秦振邦的县委常委身份,但免去他县委专职副书记的职务,改任县委统战部部长。”
黄卫民和郑通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他们虽然知道秦振邦迟早会出来,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章雪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依旧平静。
“秦振邦这次出来,你们觉得,他会从什么地方开始发力?”
刘奇略作沉吟,率先开口。
“以我对秦振邦的了解,他最可能做的不是直接对抗,而是收拢旧部,稳住基本盘。”
“他在三边县深耕三十年,乡镇和局委的中层干部里,有不少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次他虽然被拿掉了专职副书记的实权,可只要常委身份还在,那些人就不会轻易倒戈。”
郑通接过话头,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刘部长说得对,不过对裴秘书而言,其中最大的变数恐怕是秦凯。”
“秦振邦出来之后,秦凯的行动很可能从之前的‘半公开施压’转为‘暗中动手’,到时候裴秘书可就更危险了。”
这番话算是说到了章雪和裴沉锋的心坎上。
裴沉锋神色平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章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沉锋的事儿稍后再说。”
“秦振邦改任统战部部长之后,理论上失去了对政府工作的直接干预权,但他可以通过统战系统联系县里的企业家,尤其是盛源实业系,在经济层面给我们制造麻烦。”
章雪的目光转向裴沉锋。
“沉锋,你说说。”
裴沉锋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四人,缓缓开口。
“眼下这个局面,我觉得外松内紧一些更好。”
刘奇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怎么说?”
裴沉锋一字一句道。
“表面上看,我们不主动挑衅秦书记,不去动他手下的人,给他留几分面子。”
“这样一来,市委那边看到的是一个大局稳定的三边县,宋书记也好,市纪委专案组也好,都会觉得我们识大体,顾大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暗地里,我们必须在各关键部门安插己方人手。”
“乡镇的党委书记,局委的局长,能争取的争取,争取不了的就想法子调走,把秦系的影响力一点一点挤出去。”
“等到秦书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基本盘已经被我们蚕食得差不多了。”
裴沉锋话罢,包间里立刻安静了几秒。
刘奇率先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裴秘书这个‘外松内紧’,说得很好,楚书记那边,也是这个意思。”
裴沉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着刘奇,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刘部长,楚书记的心思我们也不敢乱猜。”
“不过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三边县的发展嘛,章县长这边要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相信楚书记肯定会支持的。”
刘奇闻言,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官场的圆滑。
“楚书记的心思,我的确是不敢乱猜,不过裴秘书说得对,一切都是为了三边县的发展。”
章雪和裴沉锋不留痕迹地对视了一眼。
二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奇这个人,说到底还是和楚天绑得太紧了,想要从他嘴里套出楚天真正的态度。
很难!
不过裴沉锋也不急,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人事调整上。
“刘部长,说到人事调整,我正好有件事想请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