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是公心。
章雪已经正式主政,接下来工作的重心必然是经济发展,而经济发展的核心抓手就是招商引资。
招商局是牵头单位,齐大凯这个局长的态度至关重要。
如果他继续庸下去,哪怕章雪的施政理念再高明,政府工作报告写得再漂亮,到头来也是一纸空文。
第二层是私心。
他仕途的下一站,便打算去招商局。
前世蹉跎十八年,他比谁都清楚,光靠秘书身份走不远,必须有基层主官的经历,必须在某个领域做出实打实的成绩。
招商局,就是他选定的跳板。
偏偏这个跳板下面,垫着一个油盐不进的齐大凯。
“县长,秦书记经营这么多年,招商局又是热门单位,他为什么不直接把齐大凯拉到自己阵营里?”
章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以为他没试过?秦振邦早就派人试探过齐大凯的态度。”
“可齐大凯这个人,说他庸吧,偏偏在站队这件事上精明得很,他知道,一旦站了秦振邦的队,就等于把把柄交了出去。”
“到时候秦振邦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这个招商局局长就成了傀儡。”
“所以与其被人拿捏,他宁可庸着。”
裴沉锋彻底无语了。
秦振邦好歹有个明确立场,知道是敌人就可以针对性布局。
可齐大凯呢?
一块滚刀肉,切不动,煮不烂,嚼不碎。
章雪看着裴沉锋眉头紧锁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怎么,被难住了?”
裴沉锋苦笑着点头。
“招商局是您接下来施政的关键部门,齐局长如果一直是这个态度,我们的工作很难开展。”
章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的热气里,她眼底闪过一抹锋利的光。
“以前我动不了他,是因为手里筹码不够,周市长那边也不好交代。”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是县政府的一把手,招商局名义上要向我负责,我压一压他,他总得抖一抖身子。”
裴沉锋眼睛顿时亮了。
“而且压他只是第一步。”
章雪看了裴沉锋一眼,放下茶杯。
“招商局这些年积弊太深,班子不团结,干部没干劲,整潭水都是死的,要把它搅活,得从根子上动刀。”
裴沉锋心头一动,敏锐地察觉到章雪话里有话。
“县长的意思是……”
“你觉得,招商局的班子该怎么调整?”
“这……”
裴沉锋皱起眉头。
这个问题,不好答。
招商局一正三副,局长齐大凯,一个副局长明年退休,基本不管事。
另外两个,刘卫东是秦振邦当年从乡镇调上来的嫡系,程山则是个闷头做事的老实人,能力有但性格木讷,在招商局这种需要八面玲珑的地方一直吃不开。
不过这些年招商局能维持基本运转,他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裴沉锋斟酌着开口。
“您的意思是,想考虑一下程山局长?”
“初步是这么想的。”
章雪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不过招商局这个部门,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得先摸一摸招底。”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
“行了,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早我让为民过来照顾你,下午忙完,我过来接你。”
章雪话罢,见裴沉锋起身相送,摇了摇头。
似乎想到什么,她又眯眼道:“这两天你够折腾得了,明天不许上班。”
你这……
裴沉锋心头哑然。
明令禁止秘书上班的县长,章雪还是第一人。
次日,在医院又苦熬一天的裴沉锋,实在忍不了了。
他先行把车开到县委大院门口,等着章雪下来。
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他推门下车点了根烟。
这时,一道身影从大院里走出来。
深色夹克洗得有些发旧,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竟然是昨天他和章雪聊起的程山。
程山看见靠在车旁的裴沉锋,脚步明显一顿。
这段时间,裴沉锋在县委大院里风头无两,程山再不关心这些事,也不可能不知道他。
但程山这个人,不善交际,更不会趋炎附势。
此刻碰上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满脸局促。
裴沉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生出一丝好感。
这年头能在官场里保持这份质朴的人,不多了。
裴沉锋主动点了点头。
程山愣了一下,连忙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裴秘书,您今天没休息?”
“再休息下去就成僵尸了。”
裴沉锋笑了笑,指了指县委大院,道:“在等章县长。”
程山不知该接什么,正要告辞,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下意识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接起。
“我马上回去了。”
程山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带着怨气的声音。
县委大院门口此刻安静,裴沉锋耳力又好,听得清清楚楚。
“程山,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我在红柳镇小学待了六年了,你到底能不能把我调回县城?”
程山的脸色立刻苦了起来。
“媳妇儿,调动工作没那么容易,你再给我点时间……”
“时间时间时间,每次都是再给点时间,这都多少年了?”
“程山,你说这些话不累,我听得都累了!”
“再说,再说镇上的待遇现在也挺不错的,你先干着嘛。”
程山挠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以后每周都把你接回来,等闲下来带你出去旅游,好不好?”
“这套说辞你说了多少遍了?”
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程山,我不是没苦过,可你看看咱们女儿,她在镇上上学,教育资源能跟县城比吗,你就不能为她的前途想想?”
程山沉默了。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头,电话被直接挂断。
程山握着手机,呆呆站在原地,脸上的疲惫和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裴沉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若有所思。
这时,一只纤细玉手,直接从裴沉锋口中取下香烟。
裴沉锋一愣,却见章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侧。
“不是说我去医院接你吗?还有,这几天先别抽烟,自己什么样不知道?”
章雪没好气瞪了裴沉锋一眼。
今天章雪换了身素色连衣裙,长发随意挽在脑后,清冷的眉眼在路灯下柔和了几分。
裴沉锋闻言,连忙悻悻地摸着鼻尖。
章雪打量着他的表情,又扫了眼不远处还在愣神的程山,红唇微呡。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裴沉锋回过神,压低声音。
“或许,我能把招商局撬开一道缝儿。”
章雪闻言,眼眶微眯。
她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程山,说道:“车上说。”
章雪主动上了主驾驶。
裴沉锋拉开副驾驶门,关上车门前,他余光又扫了眼老槐树下那道身影。
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