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县医院六零三病房。
章雪双手抱胸站在窗边,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大会结束了。”
她轻声道:“秦振邦很快就会回来,秦系的底子还在,人事也要重新调整。”
裴沉锋刚换过药,他放下袖管,点了点头。
章雪虽然当选了县长,可县政府的几位副县长大多还在观望,各局委办里秦系旧部盘根错节。
想要施政理念真正落地,首先要收拢人心,搭建起自己的核心班子。
“县长,我有个提议。”
裴沉锋抬起头,语气认真。
章雪侧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明天晚上,你不妨安排一场小型的聚餐,第一时间要感谢一直支持您的人,也借着这个机会,把核心班子定下来。”
章雪眼睛瞬间亮了。
官场之上,饭局从来不只是吃饭。
邀请谁,不邀请谁,坐什么位置,说什么话,都是学问。
借着这场聚餐,既能回报一路支持的功臣,也能向外释放明确的信号。
跟着她章雪干,踏实做事,忠心不二的人,绝不会被亏待。
“你说得对,是该安排了。”
章雪眼中浮起笑意。
“你觉得请谁合适?”
裴沉锋刚要开口,章雪抬手打断了他。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这场饭局,你必须到场。”
裴沉锋一愣,连忙笑着点头。
“好,我听县长的。”
“这还差不多。”
章雪满意地勾起唇角。
“说吧,请谁?”
裴沉锋收敛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人不宜太多,多了话说不开,反而落了俗套。”
“所以我准备了两套方案,第一套,您,我,黄卫民主任,郑通局长,再加刘奇部长。”
“第二套,把刘部长换成王兴旺副县长。”
章雪眉头微蹙。
黄卫民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她的大后方总管,必须到场。
郑通是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她的学长,公安系统里最信任的人。
秦凯即将回来,后续保护裴沉锋,处置秦系人手,都离不开他。
这两个人没有疑问。
可刘奇和王兴旺……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能同时到场?”
裴沉锋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部长是组织部部长,管着全县干部的帽子,这次您顺利当选,他在各代表团那边出了不少力,更不用说我之前救了他母亲。”
“此次请他,一来感谢支持,二来借机把关系再拉近一层,以后人事调整,干部提拔,有他帮忙,我们也能少和楚书记那边周旋点儿。”
章雪缓缓点头。
在县里,想把自己人放到关键岗位上,组织部部长的支持不可或缺。
“那王兴旺呢?”
裴沉锋解释道:“现在常务副县长的位置空着,我们一直在推荐王县长,此次请他,就是明确告诉他,我们是真心实意把他拉进核心圈子。”
“如此一来,以后你在县政府班子里,就多了一张关键票。”
章雪听得很认真,眼中的疑惑却更深了。
“既然两个人都该请,为什么不能一起?”
裴沉锋苦笑。
“县长,问题就出在这儿。”
“王副县长接任常务副县长的事,目前还只是我们的酝酿推荐,如果今晚刘部长看见他和我们绑定得这么深,一眼就能断定我们已经内定了人选。”
“他若把这事报告给楚书记,这事儿可就不好办了。”
裴沉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您在代县长任上,楚书记给了不少支持,双方的人情到今天,也用得差不多了。”
“现在您正式上任县长,县委和政府的合作与制衡之道,您比我清楚。”
“楚书记如果觉得您刚上任就在县政府里搞一言堂,想攥住常务副县长的位置,难保不会心生戒备,在常务副县长的提名上从中掣肘。”
“那时候我们可就被动了。”
裴沉锋话落,病房顷刻安静了几秒。
章雪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
片刻之后,她长舒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唏嘘。
“的确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县长您是当局者迷。”
裴沉锋神色谦逊。
章雪摇了摇头,没接这句客套,沉吟片刻后下了决心。
“那就按你说的,明晚就先请刘奇部长。”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和县委的关系。至于王兴旺,等常务副县长的任命定下来,有的是机会。”
裴沉锋闻言,点了点头。
章雪见裴沉锋沉默,便徘徊在病房中。
“等这周忙完,下周我再单独安排一场,宴请王兴旺,张科,还有刘长衣。”
刘长衣是财政局副局长,张科一手提拔的心腹。
张科接任副县长已是八九不离十,下一任财政局局长大概率就是他。
财政局管着全县的钱袋子,搞项目离了财政局,可谓寸步难行。
章雪提前把他拉进圈子里,无疑是在未雨绸缪。
“县长考虑得太周全了。”
裴沉锋由衷赞叹。
想了想,他倏地眯起眼,试探着开口。
“要不,下次将招商局的齐大凯局长也邀请过来?”
“齐大凯?”
章雪听到这个名字,当即学着裴沉锋的样子一拍脑门。
“这个庸官!”
“庸?”
裴沉锋眉头挑了挑。
重生以来,他凭着前世记忆,对三边县官场的人事脉络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八九不离十。
但齐大凯是个例外。
前世档案室里,组织对这位招商局局长的评价只有一个字。
稳。
一个招商局局长,组织为什么会评价他“稳”?
“县长,这位齐局长是什么来路?”
章雪脸上浮起一抹无奈。
“他是黑石市周市长的连襟。”
裴沉锋瞳孔微缩。
市长连襟?
这背景,和秦振邦比起来也不遑多让啊!
章雪似乎看出了他的惊讶,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周市长原本打算把他调到市直单位,以他的背景,谋个清闲又体面的位置再容易不过,偏偏齐大凯的夫人是土生土长的三边县人,娘家就在县城老街,死活不愿意离开。”
她顿了顿,语气更复杂了。
“齐大凯这个人,说他庸吧,对夫人是真没得说。”
“夫人不走,他也不走,索性便占着招商局的位子不挪窝。”
裴沉锋嘴角抽了抽。
这家伙有情有义是真的,不求上进也是真的。
“那他留在招商局,就一点作为都没有?”
“不是不想有作为,是根本施展不开。”
章雪叹了口气。
“三边县最大的私企是盛源实业,秦振邦一手遮天的时候,盛源把能占的产业都占了,能拿的项目都拿了。”
“他虽是市长连襟,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也不愿跟秦振邦撕破脸。”
“那他就这么干耗着?”
“也不算干耗。”
章雪的语气带着微妙的讥讽。
“大企业招不来,他就招些小企业,盛源看不上的边角料项目,他捡起来做一做,从中间捞点芝麻粒大的好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反正背景摆在那里,秦振邦也不敢真把他得罪死了,两边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衡。”
裴沉锋沉默了。
他算是彻底明白章雪为什么一开口就称齐大凯是“庸官”了。
这人的庸,不是能力上的庸,而是心态上的庸。
有背景,有能力,却偏偏选了最舒服的方式混日子。
这种人,比纯粹的庸才更难办。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脑子里飞快转着。
提起齐大凯,他其实有两层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