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锋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章雪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目扫了他一眼。

  “出院?”

  她的声音压着一股说不清的闷气。

  “左前臂缝了十六针,伤口刚结痂,拆线至少还要一周,你才住了两天,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裴沉锋被她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噎了一下,连忙抬起右手比划。

  “县长,我这右手不是没事儿嘛,再说左臂也就是划破了两层皮肉。”

  闻言,章雪眉头拧得更紧。

  她的语气沉下来。

  “我知道你惦记明天的人代会。”

  裴沉锋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发现心思被章雪扒得干干净净。

  “可你想过没有?上周五你才在停车场被人捅了两刀,周一就西装革履地站在我身后端茶倒水递材料。”

  章雪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沉锋的脸上。

  “外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我章雪苛待下属,连秘书的休养时间都不给。”

  这话半是嗔怒半是无奈,却字字在理。

  裴沉锋抬起右手挠了挠鼻头,苦笑一声。

  “县长说得是,是我欠考虑了。”

  章雪轻叹一声,车子没有往县医院的方向拐,而是驶进了县委大院旁的机关宿舍。

  “先上去吧,再对一对明天的工作报告。”

  ……

  暮色四合时,所有细节才终于敲定。

  章雪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这么晚了,你回去也没什么吃的,我去煮碗面。”

  裴沉锋连忙站起来。

  “县长,不麻烦了。”

  章雪回头瞪了他一眼。

  “坐着。”

  裴沉锋只好重新坐回沙发。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

  裴沉锋抬眼望去,心脏却猛地咯噔一下。

  章雪端着一个白瓷盘走出来。

  除了主碗里的面条,旁边还摆着九个小碟,浓郁淳厚的炸酱,整齐码着的黄瓜丝,绿豆芽,芹菜丁……

  八菜配一酱,中间是韧性十足的面条。

  这是正宗的京城吃法啊!

  “好了,快坐下吃吧。”

  章雪将托盘放在餐桌上,转身去拿碗筷。

  裴沉锋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的炸酱面,握着筷子的手渐渐发僵。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章雪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

  而长安出身的干部,饮食习惯该是偏秦味,可眼前这碗地道的老京城炸酱面,彻底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来。

  章雪,极有可能是京城高干出身。

  他开始飞速梳理前世今生的所有细节,越想心头越是震撼。

  首先是省委高书记的态度。

  高兴邦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素来铁面无私,从不轻易为下属干预地方事务。

  可当初章雪被秦振邦栽赃陷害,高书记却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调动省委资源对黑石市委施压。

  那份急切与重视,绝非单纯对待优秀晚辈的态度,反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维护气息。

  其次是郑通的称呼。

  三边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郑通,实打实的实权正科,每次见到章雪,却从不称呼章县长,而是恭恭敬敬称一声章小姐。

  官场之上,这种既亲近又带着天然敬畏的称呼,绝不是一个省级高层子女能给予的。

  还有前世章雪的仕途轨迹。

  上一世,章雪虽然因为秦振邦的陷害没能当上县长,可她没过多久便调回省厅,两年后直接进入中央某部委任职,几年后更是空降沿海某大市担任副市长。

  那种层级的人事调动,早已超出秦省省级高层能干预的范围。

  “京城高干……”

  这个念头生根在裴沉锋脑海中便疯狂蔓延。

  片刻间,他的额头就渗出一层薄汗,握着筷子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若他的猜测属实,那章雪的背景之深厚,远超他的想象。

  那么,他之前在章雪面前的所作所为……

  此刻回想起来,裴沉锋竟有些心惊肉跳。

  他曾事先绕过章雪,私下与县委书记楚天做交易,用王淮外甥的罪证换取楚天对章雪任前公示的支持。

  今天直接抓住宋尽山和魏清的把柄更是如此。

  虽说事急从权,但这些行为实在显得恃宠而骄了。

  “日后行事,必须先跟章雪通气,绝不能再擅自做主。”

  裴沉锋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餐桌对面,从裴沉锋看到炸酱面的怔忡,到眼神凝重的沉思,再到额头冒汗的紧张,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没逃过章雪的眼睛。

  她端起水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又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放心,我对自己人,素来很宽容。”

  这话一出,裴沉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章雪这是在告诉他。

  她知道他猜出了她的身份,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会追究自己之前擅自做主的行为,但自己必须保证足够的忠心。

  裴沉锋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原处,干咳两声掩饰住心底的慌乱,连忙拿起筷子。

  “是,县长,您做的面闻着就香,我都看入迷了。”

  “我就先品尝了。”

  裴沉锋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

  炸酱的淳厚,配菜的清爽在舌尖化开,可他却没了往日品尝美食的心思,只想着尽快吃完。

  章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慢点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

  就在这时,章雪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

  赵武。

  章雪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章县长,我是赵武。”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犹豫。

  “赵县长,关于裴秘书的案子,有进展了?”

  章雪语气简练。

  赵武清了清嗓子。

  “这个,我们这两天全力追查,现在有了初步结果,但情况有些复杂。”

  章雪眉头微蹙,没有打断。

  赵武继续道:“杀手的身份已经核实了,刘韬,三十九岁,三边县红湾镇人。”

  “此人在县医院有长期就诊记录,确诊为肝癌晚期,医生预测存活期不超过三个月。”

  肝癌晚期?

  裴沉锋吃面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章雪。

  章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一个必死之人,的确是最容易雇佣的,失手后自处也最决绝的。

  章雪沉声道:“雇主呢?这个刘韬,应该不至于美食报复社会吧。”

  赵武苦笑:“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指向雇主。”

  “什么意思?”

  “刘韬身上没有手机,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短信记录,社交软件,全部空白。”

  “他名下的银行卡和家属的银行卡,近三个月没有任何大额转账记录,他家里的现金,我们也申请搜查令查过了,只有不到一万块钱。”

  章雪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线索到这儿就断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浓郁的寒意。

  电话那头的赵武明显感受到了压力,语气更加无奈。

  “章县长,裴秘书遇刺,定然是有人雇佣刘韬行刺,但对方显然做了周密的反侦察准备。全程线下交易。”

  “我们倒是可以追溯刘韬死前的行动轨迹,但这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赵武解释过后,章雪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裴沉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向章雪伸出手。

  这意思是,让我来。

  章雪看了他一眼,便将手机递了过去。

  裴沉锋接过手机,语气沉稳而客气。

  “赵县长,我是裴沉锋,这两天辛苦您了,让您和同志们费心了。”

  赵武一愣,随即苦笑。

  “裴秘书客气了,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

  裴沉锋话锋一转,直入正题。

  “赵县长,既然调查已经走进了死胡同,那我们堵不如疏。”

  赵武微微一怔。

  “裴秘书的意思是……”

  “我的建议是放弃追查刘韬生前的行动轨迹,改为布控他的家人。”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沉锋不紧不慢地解释。

  “刘韬是癌症晚期,他敢接这个单子,无非是想给家人留一笔钱。”

  “银行卡没有转账记录,说明雇主给的是现金,这笔钱数额不会小,少说几万,多则几十上百万。”

  他顿了顿,继续道:“刘韬成了杀人犯,他的家属在村里也没法儿抬头做人了,我敢肯定,不出一个月,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搬走。”

  “到时候,只要他们在外地拿出大笔现金购置房产或大额消费,您再顺藤摸瓜,还愁查不到线索?”

  电话那头,赵武听完裴沉锋的计策,眼睛顿时一亮。

  这法子虽说战线拖得长了一些,但胜在精准高效。

  只需派两个暗桩盯着刘韬家属的行踪,根本浪费不了多少警力资源。

  更重要的是,这足以平息章雪大半怒火。

  “裴秘书这个思路,的确高明。”

  赵武由衷赞叹了一句,随即语气谨慎起来。

  “那章县长的意思是……”

  章雪接过裴沉锋递回来的手机,深吸一口气,语气里的寒意褪去了几分。

  “麻烦赵县长了,就按裴秘书的法子办吧。”

  “明白!章县长放心,我这就安排人手,绝不会出纰漏。”

  赵武如释重负,连忙应下。

  “嗯,辛苦了。”

  章雪挂断了电话。

  裴沉锋见事情谈完,端起碗三两口把剩下的面条扒进嘴里,又灌了半杯温水,起身准备告辞。

  “县长,天色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我先……”

  叮铃铃。

  这时,他口袋里的诺基亚突然响了起来。

  裴沉锋掏出手机,低头一看屏幕。

  陆晚禾。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章雪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三个字,眼眶缓缓眯起。

  划过一个危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