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尽山脸上笑意舒展开来。
“好,我就知道章雪同志是懂大局,能扛事的干部。”
章雪语气平静地补上一句。
“我同意方案,是为了三边县稳定和发展,是为了明天人代会顺利召开,不是对违纪违法行为妥协。”
“接下来,我也希望秦振邦同志能珍惜机会,恪守本分。”
“这是自然,市委会跟他谈话,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
宋尽山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章雪同样举杯,轻轻一碰。
利弊得失,章雪其实早就算明白了。
今天点头,明天人代会上秦系蛰伏的力量就能安分下来,她闭着眼睛都能全票当选。
谈崩了,秦系狗急跳墙再搞一些小动作,就算最后当选,恐怕也会影响自己在市委眼中的形象。
“那秦书记的后续问题,就劳烦宋书记费心了。”
“应该的。”
宋尽山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章雪同志有能力有背景,市委寄予厚望,只有懂团结,懂大局,这条路,章雪同志一定能走得更稳更远。”
章雪端茶轻笑。
“那就多谢宋书记吉言了。”
宋尽山也满意地笑了,点燃雪茄。
烟雾缭绕间,这场关乎三边县官场格局的谈判,正式落定。
……
清韵阁楼下。
裴沉锋看到二楼包厢的灯暗下,立刻掐灭烟头,挺直腰板。
魏清也丢掉烟头,整理西装,神色恢复严谨。
宋尽山和章雪并肩走下楼梯,两人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意,气氛融洽。
“宋书记,我送您。”
章雪语气恭敬。
“不用了,今天打扰章雪同志了。”
宋尽山拍拍她的肩膀。
“好好干,市委看好你。”
宋尽山没再看裴沉锋,他转身就要上奥迪车。
魏清走在宋尽山身后,准备给其关上车门。
“魏秘书,等一下。”
可就在这时,裴沉锋的声音突然在小巷中炸响。
空气骤然凝固。
章雪伸向车门的手僵在半空,杏眼里满是错愕。
宋尽山脸上的淡笑缓缓僵住,那双深邃的眸子眯起,终是沉沉落在裴沉锋身上。
魏清整个人也愣在原地,眼神茫然。
裴沉锋无视三人的各异神色,一步步走到魏清面前,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
“魏秘书,打扰了。”
魏清定了定神,下意识挺直腰板。
“裴秘书是有什么事?”
裴沉锋笑容不变,目光平静扫过对方胸前。
“事出紧急,能否向魏秘书借上一物?”
魏清彻底愣住,下意识转头看向宋尽山。
宋尽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裴沉锋,目光里带着审视。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章雪,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章县长,你这个秘书,倒是很有主见啊。”
宋尽山是在提醒章雪,你这个秘书,这个时候可是有些喧宾夺主了。
章雪脸色瞬间沉下,压低声音带着呵斥。
“沉锋,不可无礼,现在赶紧上车。”
可现在,裴沉锋并没有遵守命令。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章雪一眼,目光始终平静落在魏清身上。
在对方猝不及防之际,裴沉锋右手猛地抬起,速度快如闪电,径直朝着对方西装内袋,靠近锁骨的位置抓去!
魏清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发出一声短促惊咦。
裴沉锋的手指精准而有力,一把揪住对方胸口处那枚金色边圈的黑色纽扣。
裴沉锋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发力狠狠一揪!
嘶啦!
一声轻微布料撕裂声响起。
那枚伪装成纽扣的微型录像器,被硬生生从魏清胸前衬衫上揪下,牢牢被裴沉锋攥在手中。
裴沉锋整个过程电光火石,从抬手到揪下录像器,不过一秒。
直到裴沉锋收回手,将微型录像器摊在掌心举到对方面前,魏清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惊慌与怨毒,下意识伸手就抢。
“裴沉锋,你干什么!”
裴沉锋手腕一翻,轻松避开对方的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容。
他转头看向车门处的宋尽山,语气客气沉稳。
“宋书记,您见笑了。”
“只是刚才无意间瞥见魏秘书胸前藏了东西,怕是什么贵重物品磕碰损坏,这才冒昧开口,没想到是这么个精巧玩意儿。”
裴沉锋顿了顿,话锋又转。
“没想到今天这么私密的宴请,魏秘书还在胸前藏了录像器。”
“魏秘书是觉得三边县招待不周,还是怕我们怠慢了宋书记您?”
这话明着说给宋尽山听,实则是说给章雪听。
裴沉锋要让章雪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不顾规矩突然出手。
章雪何等聪慧,瞬间领会裴沉锋的真正用意。
她刚才还带着嗔怪的脸色猛地一沉,看向宋尽山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那是被人当面算计后的寒心,也是被摆一道后的震怒。
对面,宋尽山脸上的淡笑终于彻底消失,脸色第一次出现难以掩饰的难看。
他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的谈话即将圆满结束,临门一脚,竟被裴沉锋这个小小县长秘书砸下一记重锤。
饶是宋尽山城府再深,心机再沉,被人当面戳穿秘书暗藏录像器的龌龊事,他的脸面也挂不住了。
再细想裴沉锋刚才那番话。
看似递台阶,实则就差直说,以您这般身份,竟还做这种下三烂的勾当,让秘书偷拍现场,是想拿捏章雪吗?
一时间,场面尴尬到了极点。
魏清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手足无措,额头上瞬间冒出汗珠。
好在作为宋尽山的贴身秘书,最擅长应急补锅。
此刻见事情闹僵,魏清知道自己不能缩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惊慌,连忙开口。
“宋书记,章县长,这都是误会啊!”
魏清面带苦笑。
“我也不是有意录像的,实在是从黑石市下来路途远,正好车载监控坏了,怕路上有人碰瓷找麻烦,这才别了这个东西留证。”
“我绝无他意啊!”
魏清这个理由蹩脚至极。
别说裴沉锋和章雪不信,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黑石市委副书记的车牌,全市无人不知,除了书记市长,谁见了不礼让三分?
这个理由,简直是把在场所有人当傻子。
但好歹,这个蹩脚的借口给了宋尽山一个台阶。
宋尽山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了,闻言却也立刻就坡下驴。
他转头看向魏清,眼神凌厉如刀,厉声呵斥。
“糊涂!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今天是私密谈工作的场合,你怎么敢戴这种东西?”
“你这明摆着就是让章雪同志误会我啊,唉,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宋尽山仿佛真的对秘书的行为毫不知情,震怒至极。
呵斥完毕,宋尽山压下怒火,转头看向章雪,挤出勉强笑容。
“章雪同志,实在抱歉,让你见笑了。”
“魏清跟我时间不长,办事毛躁规矩不到位,今天有不周之处,还望你海涵,别往心里去。”
话已至此,宋尽山把姿态放得极低,将所有责任推给了秘书的毛躁不懂事。
官场讲究点到为止,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是市委副书记,也算是章雪的顶头上司。
章雪就算心中再怒,也不好继续追问,把事情彻底闹僵。
章雪闻言,脸色依旧冰冷,他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裴沉锋。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显。
接下来,由你收尾!
裴沉锋会意,低头看了眼掌心的微型录像器。
下一秒,他双指并拢,猛然发力!
咔嚓!
那枚精密器械连同内存卡,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裴沉锋随手将碎片攥在手心,走到不远处的下水道口,全部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朝着章雪和宋尽山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宋书记,章县长,刚才是我鲁莽,扰了二位,还请恕罪。”
“我刚才并没有发现魏秘书胸前藏有任何东西。”
销毁证据,抹去痕迹,裴沉锋也算是给宋尽山留足了颜面。
宋尽山看着裴沉锋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一时间,这位市委大佬的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难怪裴沉锋都成这番光景了,章雪都要开车将他带过来。
这样的秘书,太难得了。
只可惜,裴沉锋不是他的人。
宋尽山缓缓走到裴沉锋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右臂,力道不轻不重。
“裴沉锋是吧。”
“是,宋书记。”裴沉锋躬身。
“人才。”
宋尽山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复杂。
“是个人才啊。”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上车。
此刻,魏清望向裴沉锋的目光满是怨毒。
今天这事回去,少不了被狠狠责罚,甚至秘书的位置都岌岌可危。
但他不敢发作,只能强压怒火,对章雪勉强拱手。
“章县长,今天多有得罪,抱歉。”
魏清上车后,奥迪A6退出小巷,引擎声渐渐远去。
章雪走到裴沉锋面前。
她杏眼里没了刚才的冰冷震怒,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欣赏和些许后怕。
刚才若不是裴沉锋眼疾手快,果断出手,她就无声无息地栽了。
“上车说。”
裴沉锋坐上副驾驶。
章雪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小巷。
车厢内安静片刻,章雪才开口,声音带着疑惑。
“宋书记今天的谈话明明属于绝密,为什么还要让魏清偷偷录像,这不是多此一举?”
裴沉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他要的,或许不是谈话内容本身。”
“今天的谈话内容自然不能泄露,但不代表,今天这件事不能泄露。”
裴沉锋目视前方。
“您想,楚书记是宋书记的竞争对手,如果楚书记知道您今天私下和宋书记见面,密谈了整整一小时,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您已经投靠了宋书记,从此对您心生隔阂,处处提防?”
章雪瞳孔骤然收缩。
“所以那枚录像器,根本不是记录谈话内容的,而是记录您和宋尽山单独见面的画面。”
“他只需要把画面‘不经意’泄露给楚书记,目的就达到了。”
裴沉锋长舒一口气。
“这是一场局中局,算计的不是您的把柄,而是您在三边县的根基。”
章雪脸色惨白如雪,猛地攥紧方向盘。
她万万没想到,宋尽山面上划了道,背地里的心思却如此歹毒。
若不是裴沉锋眼尖拆局,她今天不仅栽得不明不白,还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良久,她平复下心中惊涛骇浪,转头看向裴沉锋。
“沉锋,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裴沉锋闻言,嘴角当即勾起。
“县长,让我出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