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陆晚禾,章雪的心态很复杂。

  按说陆晚禾的心思昭然若揭,可裴沉锋目前并未对她表现出什么厌烦情绪,自己自然不好干涉对方的感情自由。

  她就是觉得憋得慌。

  这个女人,分明是在挑战自己和裴沉锋的革命友谊。

  “接吧。”

  章雪双手抱胸,语气听起来格外大度。

  “说不定人家小姑娘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呢。”

  裴沉锋干咳两声,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陆记者,这么晚了有事?”

  电话那头,陆晚禾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甜甜的灵动,尾音微微上扬。

  “沉锋哥,这么晚打扰你和章县长工作,实在是不好意思。”

  “不过你这两天受伤,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托我以前学医的学长学姐帮忙打听了一下秦凯那边的情况。”

  “没想到还真让我查到了一些消息,不知道沉锋哥现在方不方便下来?”

  裴沉锋一愣。

  打扰工作?

  下来?

  陆晚禾知道自己这会儿在章雪的机关宿舍?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章雪。

  章雪嘴角呡起的弧度更明显了,不过转瞬又平复下来。

  秦凯的事在裴沉锋这里是重中之重,电话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明天的工作日程。

  “秦凯的事是正事,既然陆记者专程跑了一趟,我们也不能怠慢了人家。”

  “我陪你一起下去。”

  裴沉锋连忙点头,对着手机道:“陆记者稍等,我们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

  夜色浓稠,机关宿舍门口,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

  陆晚禾站在路灯下,一袭浅蓝色连衣裙被晚风轻轻撩动,勾勒出纤细利落的身形。

  见裴沉锋出来,她眉眼一弯。

  随即,陆晚禾的目光就落在紧随其后的章雪身上。

  她虽然是市台的新闻记者兼主播,可算上之前的县委全会采访,加上这两天去医院照顾裴沉锋,前前后后,她总共和章雪有过四面之缘。

  今天是第五次。

  不提官场采访的本职工作,现在她以一个女人的角度来观察章雪。

  的确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因为章雪身上散发出来的,并不是常年在官场浸润出的上位者气息,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从容。

  即便只是静静站着,也让人不敢轻视。

  陆晚禾心里清楚,自己比章雪年轻好几岁,论容貌身材,丝毫不差。

  可在这份气质面前,她还是差了一截。

  但这又能怎么样呢?

  别说章雪了,她好不容易再次遇见这个让自己动心的人,哪怕有秦凯这道坎,她都绝不会后退。

  陆晚禾深吸一口气,对着章雪微微颔首。

  “章县长好。”

  章雪同样颔首,目光扫过她,没有多言。

  裴沉锋则走到陆晚禾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陆记者,你说的关于秦凯的消息是……”

  陆晚禾抬眼望着他,眸子的深情几乎化为实质,女儿家主动凑近了几分。

  淡淡的清香飘来,裴沉锋身子微僵。

  “沉锋哥,秦凯最近的行踪,我知道。”

  裴沉锋正打算后退的步伐猛地顿住,瞳孔骤然一缩,所有的窘迫瞬间散去。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秦凯跑什么地方去了,没想到陆晚禾竟然知道。

  “他在哪?”

  “京都大学第一医院。”

  陆晚禾压低声音。

  “而且这几天,他在医院里见了不少凶神恶煞的男人,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有三个男人前后出现过两次,每次都跟秦凯在病房里待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都特别冷。”

  裴沉锋心头一沉。

  秦凯在医院养伤,却在暗中接触不明身份的人,摆明了是在谋划报复。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陆晚禾嘴角扬起,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我有个大学同学,就在京都大学第一医院当男科实习医师,正好负责秦凯所在的病区。”

  “秦凯住院后整日暴怒无常,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我同学对他印象特别深。”

  “他听说我在找秦凯的消息,就帮我拍了那几个人的照片。”

  说着,她拿出手机快速滑动,给裴沉锋的迅腾号发了几张图片。

  “就是这三个人,你看看。”

  裴沉锋打开手机,低头端详。

  照片是在医院走廊拐角偷拍的,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能看清人脸。

  第一个男人满脸横肉,眼神阴鸷。

  第二个家伙身材干瘦,下巴处一颗黑痣特别扎眼。

  最后这人面容阴柔如女子,长发披肩,可细看骨架,绝对是个男人。

  裴沉锋盯着这张男生女相的面孔,先是面露疑惑,紧接着眉头拧紧。

  “怎么了?”

  章雪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裴沉锋把手机递过去,指着第三张照片,神色凝重。

  “最后这个人有些眼熟,好像是几年前我在公安系统官网上看到过的国际通缉犯。”

  “国际通缉犯,你确定?”

  章雪脸色骤变,接过手机重新审视那张照片。

  “九成把握。”

  裴沉锋沉声道:“在公安学院时,学校经常组织我们学习全国和国际通缉犯的资料。”

  “这个男人外号好像叫‘貂蝉’,是个职业杀手,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京都,还跟秦凯扯上了关系。”

  章雪和陆晚禾的脸色彻底变了。

  又来一个杀手?

  陆晚禾花容失色,下意识抓住裴沉锋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

  “沉锋哥,我们要不要现在报警?”

  “不能报警。”

  裴沉锋立刻摇头。

  “我们只有一张照片,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是杀手,就算报警也立不了案,反而会打草惊蛇。”

  “秦凯若是由明转暗,我才是彻底麻烦了。”

  陆晚禾气得跺了跺脚。

  “难道就由着秦凯这么暗中布置吗?”

  裴沉锋笑了笑,示意她冷静。

  “不用这么紧张。”

  他抬眼看向章雪,语气沉稳。

  “就算秦凯真的联系了这些人,他也不会这么快动手。”

  章雪看向他,眼底带着不确定。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心中推测和盘托出。

  这时,陆晚禾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侧身接起。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陆晚禾的脸色稍有变化,语气里多了些焦急。

  “外婆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好,我马上回来,您先别急。”

  挂了电话,陆晚禾咬了咬下唇,不甘地看了裴沉锋一眼。

  旋即她深呼一口气,迅速敛去脸上的焦急,再抬头时,陆晚禾那双清亮的眸子已恢复灵动,唇角重新挂上狡黠的笑意。

  “看来今天是听不到沉锋哥的解释了。”

  她上前半步,仰头望着裴沉锋,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外婆腰突然有点儿疼,我要先回去了。”

  “不过我可是冒着被舅舅骂的风险,帮沉锋哥查到这么重要的消息。”

  “这份人情,沉锋哥可不能赖账。”

  裴沉锋看着她明明心急如焚,还要硬撑着讨价还价的模样,嘴角浮起诚恳的笑意。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记者放心,改天我单独给你解释。”

  “那就这么说定了!”

  陆晚禾眼睛一亮,随即对章雪再次颔首,语气却有点儿莫名的挑衅。

  “章县长,那就不打扰你们咯。”

  章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淡然开口。

  “陆记者路上小心。”

  陆晚禾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马尾在夜色中轻轻晃动。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裴沉锋才收回视线。

  他转头看向章雪,却正对上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陆小姐对你倒是煞费苦心。”

  裴沉锋干咳两声,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正色道:“县长,我们还是聊刚才的事儿吧。”

  章雪收了揶揄,微微点头。

  “秦凯被我断了根,对我恨之入骨。”

  裴沉锋沉声道:“但眼下秦书记即将从市纪委出来,秦系的核心势力都在等他回来主持大局,没有秦书记的首肯,秦凯绝不会杀我。”

  “毕竟,之前他在县委大院大门围殴我,已经让秦书记踩一次深渊了。”

  “这第二,雇凶杀人不同于围殴,需要踩点,摸清我的活动规律,规划行动路线,不是三五天能办成的。”

  “例如刘韬那种愣头青,除了线下交易这招玩得不错,他的刺杀过程,露出的马脚太多了,而且水平太次。”

  章雪听完,脸色却依旧凝重。

  “就算是蛰伏,也是一颗定时炸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沉锋,你不能再出现意外了。”

  裴沉锋心头一暖,迎上章雪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县长,其实秦凯搞出这么一档子事,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个机会。”

  章雪杏眼微眯。

  “有人要暗杀你,这也算机会?”

  “我们刚和宋书记划好界限,不好再对秦系穷追猛打。”

  裴沉锋眼中精光一闪。

  “可秦凯雇凶暗杀公职人员,是触犯底线的重罪,谁也保不住他,我们正好可以布一个局,让他自己钻进来。”

  章雪身子微微前倾。

  “你想用自己当诱饵?”

  “当然不是。”

  裴沉锋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

  “县长,我们身边不是有一枚现成的好棋子吗?”

  章雪微微一怔,紧接着瞳孔骤缩。

  “吴浩?”

  “正是。”

  裴沉锋语调沉稳。

  “秦凯要对我动手,无论如何都要跟秦振邦和他背后的人通气,而吴浩就是他们目前最方便的传声筒。”

  “我们只要通过吴浩放出一个假消息,引秦凯的人按照我们设计的路线行动,就能瓮中捉鳖,证据确凿。”

  章雪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连日压抑后难得的畅快。

  她抬眼看向裴沉锋,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以静谋动,将计就计。”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而从容。

  “那就等人代会顺利结束,之后,一网打尽。”

  裴沉锋微微躬身。

  “县长英明。”

  章雪笑了笑,她正准备说送裴沉锋回医院,可再一抬头,却见裴沉锋的视线转在县委大院方向。

  裴沉锋的眼底,闪过一抹肉眼可见的无奈。

  章雪的呼吸渐渐弱了下来。

  “你…真的想参加人代会?”

  裴沉锋闻言,眼光大亮,他立刻挺直身子。

  “县长,这对我来说,更是一次机会。”

  章雪闻言,轻舒一口气。

  她知道裴沉锋所说的“机会”是什么。

  二人慢慢走至车前,章雪没好气瞪了裴沉锋一眼。

  “拆线之前,不用办出院手续。”

  “明后两天,白天帮我,晚上我去医院,给你换药。”

  见章雪松口,裴沉锋当即面色一喜。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