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这两天里，裴沉锋没有打来一个电话。
章雪几次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上，又克制地放下。
她怕自己贸然联系，会让裴沉锋分心。
第二天晚上九点，机关宿舍。
章雪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敲门声就响了。
她心猛地一跳，快步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裴沉锋那张带着明显疲惫的面孔映入眼帘，眼底布着淡淡的血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显然，裴沉锋这两天过得并不舒坦。
可他嘴角却勾着一道压不住的笑意。
门一开，裴沉锋的声音带着沙哑，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冲冲的劲儿。
“县长，我回来了。”
章雪心头一块石头重重砸下，心底又涌上些许感动。
她侧身让他进门，目光在裴沉锋眼底的血丝上停留了一瞬。
“饿不饿？我先给你弄点吃的。”
“等会儿再说。”
裴沉锋摇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部手机递过去。
“县长，您先看这个。”
章雪接过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裴沉锋与张扬的聊天记录。
张扬的妥协写得直白。
“裴秘书，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我和白泰山的事永远不会泄露，也不能因为我曾是秦书记的人就秋后算账。”
裴沉锋的回复干净利落。
“张书记放心，只要你投章县长一票，踏踏实实为县里做事，既往不咎。”
章雪抬眼看向裴沉锋，嘴角浮起些许怪笑。
裴沉锋微微躬身。
“县长，事急从权。”
“你做得很好。”
章雪并没有责怪裴沉锋在此事上，代她承诺一事。
她继续划动屏幕，白泰山的回复几乎和张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三段是与李红的聊天记录。
这个女人的语气比张扬和白泰山更油滑也更警惕。
“裴秘书，我投章县长一票，你删照片，并且保证不告诉我丈夫。”
“如果你们失信，我也不是好惹的。”
裴沉锋的回击不动声色。
“要不那个健身教练，李局长自己解决？”
李红撤回了一条消息，又补了一句。
“好，我答应裴秘书。”
章雪看完最后一行字，这几日积压的焦虑与压力，在这一刻彻底泄去。
她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沉锋，你到底怎么办到的？”
裴沉锋动了动喉咙，不在意地摆摆手。
“嗐，对症下药而已。”
章雪没再多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往厨房走去。
“你先坐着，我可不能让我的人饿肚子。”
她系围裙的动作比上次娴熟得多。
这些天她私下练了好几道菜，今天终有用武之地。
厨房里很快响起切菜声，裴沉锋靠在沙发上，闻着锅里飘出的香气，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等章雪端着饭菜出来时，看见裴沉锋端端正正坐在餐椅上。
他脊背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竟就这么直直地睡着了。
章雪愣在桌前。
她端着两盘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王淮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章雪的眼神有些复杂，直至菜碟浸烫起手指，她才将菜搁在桌上。
声响惊醒了裴沉锋，他猛地睁开眼，面露尴尬。
“县长，我……”
“尝尝。”
章雪不在意地笑了笑，把筷子递给他。
裴沉锋看着菜，清炒土豆丝，番茄炒蛋，红烧肉，一碟紫菜蛋花汤，都是最寻常的家常菜。
裴沉锋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质软糯，肥而不腻，他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县长，您的厨艺进步不小，这手艺跟谁学的？”
章雪别过脸去。
“吃你的。”
两人对坐，安静地吃着这顿深夜的便饭。
没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没了紧绷的博弈算计，只剩下筷子轻碰碗碟的声响。
章雪看着裴沉锋大口扒饭的样子，眼底的欣赏越发浓郁。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这样看他吃饭了。
吃完这顿饭，裴沉锋主动收拾碗筷，被章雪一把夺过盘子。
“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裴沉锋也不矫情，颔首之后转身下了楼。
阳台上，章雪倚着栏杆，目送那辆铂灰色凯越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许久之后，她才拉上窗帘。
……
周四，县委大院，热闹非凡，暗流涌动。
清晨八点半，裴沉锋跟在章雪身后，走向会议中心。
刚踏进大门，一道人影便堵在面前。
李太刚。
这些天，这家伙看章雪的眼神活像淬了毒，此刻脸上的笑容却堆得煞有介事，眼角的皱纹都快挤成一团了。
“章县长，恭喜啊！”
李太刚拉开嗓子，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县委全会今天选举，章县长定然顺利当选县委副书记，往后三边县的发展，可全靠您了！”
章雪眼底寒芒一闪，脸上却挂着得体的浅笑。
“李部长过奖了，选举结果还要靠各位委员的意愿。”
裴沉锋不动声色地挡在章雪身侧，目光冷冽地扫过李太刚那张故作殷勤的脸。
他随即压低声音对章雪说：“县长，会议马上开始了，我们先进场。”
说着微微侧身，护着章雪绕过李太刚，径直走向会场。
望着二人背影，李太刚嘴角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的讥诮。
踏入会场，裴沉锋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三十六张委员席位大半已坐满，谈笑风生的表面下，是官场特有的微妙气氛。
他接连扫视三遍，眉头蓦地一沉。
马建军，刘长根，周明远，三人的席位空空如也。
裴沉锋心中了然。
他压低声音凑到章雪耳边：“县长，那三个果然缺席了。”
“您正好可以顺水推舟。”
裴沉锋眼中精光一闪。
章雪瞬间领会。
这是要演一出戏，让李太刚误以为胜券在握，从而彻底放松对张扬三人的警惕。
她微微颔首，抬步走向主席台中央的席位，落座时故作自然地环视全场，目光在马建军三人的空座位上停了停，眉心微蹙，轻叹一口气。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不远处的李太刚眼中。
李太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意几乎藏不住。
裴沉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随即掏出手机拨通马建军的电话。
铃声足足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裴秘书……”
“马委员，你在哪儿呢？”
裴沉锋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焦急。
“县委全会马上就开始了，你怎么还没到？”
“哎呀，实在对不住……闹肚子，跑了好几趟厕所，浑身没力气，真的起不来……”
“闹肚子？”
裴沉锋刻意拔高音调，话里带着明晃晃的气愤。
“这么重要的会议你闹肚子，刘长根委员和周明远委员呢，也跟你一起闹肚子？”
“我…我哪知道他们的事……”
裴沉锋不打算再听，挂断电话后又拨通刘长根的号码。
对方声称突发头疼，疼得打滚。
周明远则说老家出了急事，必须立刻回去处理。
三通电话打完，裴沉锋攥紧手机，脸上怒不可遏的青筋都憋了出来，嘴里还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一群叛徒。
周围秦系委员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压都压不住。
上午九点整，楚天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全场的嗡嗡议论瞬间归于寂静。
楚天开场便点明此次选举的重要性，随后作了县委工作报告。
这位县委书记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报告内容详实，脉络分明，一个小时下来，掌声不断。
报告结束后，会场气氛骤变。
接下来，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选举县委副书记。
楚天宣读选举规则和章雪的简历介绍后，沉声宣布进入投票环节。
“请各位委员审议，同意章雪同志当选县委副书记的，请举手。”
会场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章雪端坐正中，面色平静如水，只是指尖在桌下微微攥紧，掌心已沁出薄汗。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有期许，有审视，更多是幸灾乐祸。
楚天率先举手，声音沉稳。
“我同意。”
县委组织部部长刘奇，县委办主任张良，副县长王兴旺，财政局局长张科……一个接一个，已确定的十五票齐刷刷举起。
裴沉锋坐在旁听席上，心中默默计数。
算上章雪，十六票。
的确还差三票。
此刻，会场的空气越发凝固。
秦系委员们像约好了似的，一个个低头不语。
李太刚坐在不远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神在章雪身上扫来扫去，满是幸灾乐祸。
片刻后，李太刚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几句话，扎一扎章雪的心。
咳！
突然，一声咳嗽在会场炸响。
不重，却清晰地切断了会场的死寂。
咳嗽声是裴沉锋发出的，他站在门口，目光如刀地望着张扬三人。
见状，中间区域的张扬，白泰山，李红三人，连忙齐齐抬手。
“我同意。”
“我同意。”
“我同意。”
三道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冰面上，瞬间将会场气氛砸得粉碎。
十九票！
章雪悬在心口的大石轰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