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秦凯也该出院了啊!”
周一清晨,裴沉锋做完办公室卫生,将章雪今天的行程表按优先级标注清楚后,他来到窗边,捋着眉心,轻叹口气。
昨天忙完章雪的政府工作报告,他才想起来要给秦凯写一份谅解书。
写完之后,裴沉锋突然反应过来,他忙着政府工作报告是本职工作啊!
现在,自己的生命安全才是重中之重!
秦凯被自己整成了废人,这种彻底断绝了秦凯男人尊严的上海,可不是明面上他那五个要求和一份谅解书就能盖过去的。
他和秦凯,注定是不死不休之局。
偏偏,秦凯这几天过分安静。
那个家伙究竟在搞什么?
裴沉锋真思索着,要不要借郑通这条线,打听打听秦凯的下落。
这时,章雪走进了办公室。
“县长,党代会的材料都备好了,九点整正式召开,楚书记那边已经让秘书来确认了。”
章雪微微颔首,又翻了翻桌上的材料。
“嗯,等会儿随我一起过去,会议期间注意记录各代表的发言重点。”
“明白。”
裴沉锋躬身应下。
八点五十五分,裴沉锋准时跟在章雪身后走向会议中心。
县党代会五年召开一次,会场布置得庄严肃穆,鲜红的党旗悬挂在主席台正中央。
章雪进入会场后,裴沉锋目光扫视全场,看到全县各行业,各乡镇的党代表,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裴沉锋心里也不免有些期待。
两世为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么庄重的场合。
九点整,楚天作为县委书记,率先走上主席台发表了讲话,随后便是各个代表的审议环节。
章雪作为拟任县委副书记和代县长,也做了关于县域发展规划的简要发言。
整个会议流程按部就班,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午三点,最终选举出三十六名县委委员,名单当场公示在会场的电子屏上。
裴沉锋站在章雪身侧,目光扫过名单,眉眼一跳。
这里面,可有好几个都是前世他所知晓的,属于秦振邦势力的人。
“果然是百足之虫!”
裴沉锋做完记录,暗暗啧嘴。
会议结束后,出奇的,章雪没有立刻离开会场,而是走到走廊的僻静处,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裴沉锋缓步走上前,递上一瓶矿泉水。
“县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章雪接过水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没想到这次选举出的三十六名县委委员,竟然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和秦振邦有关系。”
“啧啧,这些家伙要么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要么是和秦家有利益往来。”
闻言,裴沉锋却是早有预料。
“这也正常,秦书记在三边县深耕三十年,实力盘根错节,李部长和王书记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这些中层干部,才是他真正的基本盘。”
章雪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认同。
“你说得没错,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三天后就要召开县委全会,选举县委副书记,我需要三十六名委员中至少十九人投赞成票,才能正式上任。”
“可现在,这些和秦振邦有关系的人,摆明了不会站在我这边。”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手中的委员名单,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我粗略统计过,除了我自己,目前能确定投我赞成票的,只有十五人,还有三人处于摇摆状态,这三人的态度,直接决定了我能不能顺利上任。”
裴沉锋接过章雪递来的名单,目光落在那三个摇摆不定的名字上。
刘长根,红湾镇刘家村党支部书记。
周明远,红湾镇农业技术推广站专家。
马建军,红湾镇人,三边县砖石厂的劳模。
“都是红湾镇人?”
裴沉锋摩挲着下巴,目光如炬地盯着马建军的资料。
突然,裴沉锋的眼神就变得锐利起来。
“县长,你觉得这三个摇摆位,会不会是秦振邦的人给我们演的一出双簧?”
“双簧?”
章雪眉头微皱,“此话怎讲?”
裴沉锋捋眉道:“上次盛源实业罢工事件之后,我仔细了解了一下这个集团。”
“这个三边县砖石厂,就是秦省盛源实业集团的全资子公司。”
“县长觉得,这个马建军会不会和秦凯,或者秦书记有关系?”
说着,裴沉锋深吸一口气,指着这三人的名字。
“况且这三个人还出自同一个乡镇,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私底下不可能没有交情。”
裴沉锋的声音压得稍低,字字清晰。
他抬眼看向章雪,继续道:“我若是猜得不错,这三人就是故意摆出摇摆的姿态,想让我们心存侥幸。”
“实际上,这三人恐怕就等着在县委全会上反水,让县长您措手不及呢。”
说到最后,裴沉锋突然嗤笑道:“说不定,他们还会在全会召开前,主动来找你表忠心,让你彻底放下戒心。”
章雪闻言,心头蓦地一震。
她看着名单上的三个名字,越想越觉得裴沉锋说得有道理。
她在三边县工作两年,对各乡镇的干部多少有些了解。
红湾镇本就是秦振邦的“老家”,虽说秦振邦早年把户籍迁到了长安市,可红湾镇不少干部,都是他的嫡系。
这三人表面看着毫无关联,实则很有可能早就和秦振邦绑在了一起。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章雪的脸色越发凝重,“若是这三人真的反水,这次县委副书记的选举,我恐怕真的会沦为全县的笑柄。”
县委全会第一次投票,还真有一半票数不通过代县委副书记上任的可能。
不过这事儿也不是一锤定音,楚天完全可以暂停会议,让章雪在会议室,和那些摇摆派或是反对派谈妥利益。
也就是说,真到了那一步,章雪得割让很大利益,才会通过县委全会的选举。
可到了那时,自己背后的人脉恐怕真会对她开始失望。
一想到这儿,章雪就咬着银牙,低声唾弃。
“可恶,这些家伙实在太可恶了。”
裴沉锋正想开口,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诺基亚突然响了起来。
裴沉锋看到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先是一愣,随即打开免提,接起电话。
“您好,是裴秘书吗?”
“我是,您是……”
“哈哈,裴秘书好,我是马建军,三边县砖石厂的那个。”
啊?
听到那头的自我介绍,裴沉锋与章雪当即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就到?
“哦哦,是马县委啊,您这边是有什么事吗?”
裴沉锋佯装不知,轻笑道。
马建军那头又是一阵恭维的笑声,“这次有幸选上了县委委员,不知道章县长现在方便吗?”
“我想亲自跟章县长表个态,也想跟章县长汇报一下我们基层工人的一些想法。”
闻言,章雪和裴沉锋再次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如裴沉锋所说,这三人竟然真的在县委全会召开前,主动找上门来表忠心了。
裴沉锋压下心中的鄙夷,语气平和地说道:“章县长现在就在我身边,您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
马建军闻言,语气更加热情。
“哎呀,那太好了!章县长,我马建军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但是心里亮堂!”
“秦书记在县里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我们基层工人早就看不惯了!这次您能站出来收拾他,我们打心底里佩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直奔主题。
“章县长,这次县委全会选举县委副书记,我马建军在这里跟您表个态,我这一票,铁定投给您!”
“对了,还有红湾镇的刘长根书记和周明远专家,我们仨都是红湾镇的,他们俩也都特别认可您的工作能力,都表示愿意跟着您干。”
马建军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若不是裴沉锋在身边,章雪怕是真的会被这份“忠心”打动。
章雪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马委员有心了,多谢你和刘委员周委员的认可,基层的声音,我一向很重视,既然你们有想法想汇报,那就定个时间,到我办公室来谈吧。”
马建军立刻应道:“好好好!章县长您看明天上午十点怎么样?”
“我和刘书记,周专家一起过去,正好把我们整理的一些基层建议交给您。”
“可以,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办公室等你们。”
章雪说完,便让裴沉锋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走廊再次恢复安静。
可现在,章雪的视线冷得几乎要冻死人。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章雪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裴沉锋。
裴沉锋低头思索片刻,再抬头时,眼神里已经浮上几分笃定。
“见,当然要见,而且还要表现出对他们的重视,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信了他们的话,放松警惕。”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
裴沉锋嘴角勾起诡异笑容,指着名单上的张扬,白泰山,李红三人。
瞧见这三个人的名字,章雪当即一愣。
“他们可都是秦振邦的人!”
“是的县长,我打算去策反他们!”
走廊里,裴沉锋话落,二人之间的空气几乎要凝固起来了。
章雪比谁都清楚,张扬是王滩镇的党委书记,白泰山是王滩镇隔壁青石镇的党委书记,两人都是秦振邦早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二人在乡镇深耕多年,早就成了秦振邦在基层的铁钉子。
李红作为县农业局副局长,丈夫是秦振邦的远房表亲,这些年靠着秦振邦的关系,更是在局里过得风生水起。
可现在,裴沉锋偏说要策反他们。
她并不认为裴沉锋是在无的放矢。
“你有他们的证据?”
裴沉锋默默点头。
“先回办公室!”
章雪闻言,环顾四周,率先踏步离开。
……
县长办公室。
章雪回来后坐在座椅上,端起裴沉锋给她泡的茶轻抿一口。
“你先说一下,以你手里现有的证据,此次有多少成功率?”
见章雪摆出正色,裴沉锋为难地挠了挠头。
“县长,这个事儿…但凡他们要一点儿脸,那就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要点儿脸?”
章雪撇嘴道:“现在可不是卖关子的时候。”
裴沉锋见状,连忙道:“我手里掌握着张扬三人的一些‘丑事’,这些事情一旦曝光,足够让他们身败名裂。”
“接着说!”章雪眉头一皱。
裴沉锋闻言,犹豫了片刻,才组织语言缓缓开口。
“张扬和白泰山为了深化双边情感融通与生活互助,经过二人审慎研判和友好对接,决定开展家属领域跨域协同试点,通过常态化双向交流机制,优化家庭资源统筹配置,着力打造干部家庭共建共治共享新模式。”
办公室,章雪现在一头雾水,她嘴巴微张,顿时陷入思索。
“什么跨域协同试点?什么家庭共建共治共享?你在说什么啊?”
裴沉锋揉了揉耳朵,声音又压低几分。
“这个,县长,他们俩经常…经常换.妻玩儿。”
“什么?”
章雪猛地提高声音,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作为一名常年在官场打拼的女性,她见过不少乌烟瘴气的事情。
可这么荒唐的事情,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也能换吗,而且还是发生在公职人员身上?
一时间,章雪只觉得脸颊发烫,随后,他狠狠瞪了裴沉锋一眼。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裴沉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上次我回红柳镇拿档案的时候,和镇上的一个老板闲聊,无意中听到他说起的。”
“一开始我也不信,前几天想起这事儿,我还特意和小区门口那个青石镇上来的门卫聊了会儿,他竟然也听说过这个传言。”
“对了,那个门卫竟然还说,他听过那四个人平时办事在那个地方。”
为了隐藏前世从档案室看到的秘密,裴沉锋发现自己编谎话的能力是越来越强了。
章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裴沉锋并不是会造谣的人,既然他这么说,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那,那这件事儿,你能在县委全会召开之前,能找到确切证据吗?”
章雪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不自然。
“绝对可以。”
见章雪终于打定心思,裴沉锋神色笃定地点了点头。
章雪见状,这才长舒一口气。
“李红呢?她又有什么丑事儿?”
“李红的证据更好找。”
裴沉锋嘴角扯了扯。
“昨天下午,我在家乐购物中心的停车场,看到李红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在车里啃嘴…卿卿我我。”
“后来我跟踪了那个男人一会儿,才知道他竟然是县城钻石健身会所的健身教练。”
“一个经常在那儿健身的哥们儿说,他有好几次都看到李红戴着口罩来接那个男人了。”
“可真是些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老东西。”
办公桌后面,章雪听着裴沉锋一件件说出这些官场秘闻,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一向刚正不阿,最看不惯这种作风不正的事情。
可现在,为了能顺利当选县委副书记,她却不得不利用这些人的丑闻,来和他们进行交易。
对面,裴沉锋似乎看出章雪的顾虑。
他立刻正色道:“县长,接下来我会以个人名义,和他们完成这些交易,绝不会让县长您掺和其中。”
“这些都是后话了!”
章雪没好气白了裴沉锋一眼。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同意你的计划,但是这件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裴沉锋连忙点头道:“这件事我会亲自去办,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章雪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她轻声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秦振邦的势力还在暗中盯着我们,万一你出什么事,我这边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给郑学长打个电话,让他给你安排两个机警的自己人,你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还是县长考虑得周到。”
裴沉锋心中一暖,连连点头:“有郑局长的人帮忙,我的效率能更快一些。”
章雪没有再多说,拿起手机拨通了郑通的号码。
“郑学长。”章雪开门见山地道:“王同那边的调查有进展了吗?”
电话那头,郑通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迫。
“章小姐,邻居说王同的家人去外地旅游了,不过王同家人对外传出的消息IP来看,他们就在隔壁县,我们现在正在隔暗中走访,缩小对方的位置。”
“一旦解救出王同的家人,到时候王同肯定会如实交代。”
“好,你们继续查。”
下一秒,章雪话锋一转。
“现在我需要学长安排两个机警可靠的人手,配合裴沉锋办点事。”
章雪说道:“具体是什么事,裴沉锋会跟他们安排。”
“没问题。”郑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我让他们半小时后,穿着便衣到县委大院门口待命。”
“好,辛苦学长了。”
章雪挂了电话,转头看向裴沉锋。
裴沉锋见状,点头后便打算动身。
“等等。”章雪突然叫住他。
“县长,还有什么事?”
章雪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凡事多加小心,如果遇到什么情况,你先立刻离开,解除危险后,第一个给我打电话。”
裴沉锋闻言,神色当即一怔。
他能感受到章雪话语中的关心,顿时心中一暖。
“谢谢县长,我会注意的,您放心。”
说完,裴沉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裴沉锋走后,章雪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的景色,默然不语。
县委全会上,她是胜是败,就看接下来这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