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扬三人举手的刹那,秦系委员们脸上的得意如冰面崩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三张票,本该是他们钉在章雪棺材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谁能想到,现在会出现张扬,白泰山,李红这三个二五仔。
李太刚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刺耳的尖响。
他满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张扬三人,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
“张扬,白泰山,李红,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奉劝你们再好好想一想!”
张扬三人闻言,脖颈涨得通红。
他们不敢去看李太刚,余光皆是不留痕迹瞟向裴沉锋。
而裴沉锋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会场门口,脊背笔挺如松。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嘴角甚至浮上轻微的笑容。
可张扬三人见状,心却是一沉再沉。
裴沉锋与张扬三人的微妙反应,自然被其他人捕捉在眼中。
支持章雪的常委们望向裴沉锋,眼底浮起不加掩饰的赞许。
能策反秦振邦的嫡系,还能让他们在全会上当众举手,这份手段和魄力,别说县委大院,放在整个黑石市都拿不出几个。
可惜,此人偏偏被章雪挖了去。
秦系那边就惨淡多了。
几个老委员望着裴沉锋,嘴角泛起苦笑。
秦振邦纵横三边三十年,没栽在楚天手里,没栽在章雪手里,偏偏在一个借调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身上连吃败仗。
再看年轻一辈的秦凯。
算了,不提也罢。
“李太刚同志!”
楚天敲响锤子,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全场的骚动。
“这是县委全会的选举现场,不是你撒泼打滚的地方,请你遵守会议纪律,坐下!”
李太刚猛地一僵,那道声音像盆冷水兜头浇在他后颈上。
他张了张嘴,环视四周,发现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茬。
最后他只能咽下喉咙里的腥甜,瞪了张扬三人一眼,再怨毒地扫过裴沉锋和章雪,重重跌回座位。
楚天面容温和下来,目光扫过全场。
“请各位委员确认,是否还有要举手的?”
鸦雀无声。
“经统计,本次选举应到委员三十六人,实到三十三人,章雪同志获得十九票,超过到场委员半数,符合选举规则。”
“现宣布,章雪同志当选三边县委副书记!”
掌声里,章雪从容起身,向全场微微鞠躬,唇边绽开一抹释然的笑容。
她落座时,目光越过人群,在会场门口停了一瞬。
裴沉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太刚坐在座位上,脸色阴沉得像能拧出水。
他全明白了。
敢情章雪和裴沉锋开会前那出双簧,是专门演给他看的啊!
恨。
李太刚咬紧后槽牙。
他实在太恨了。
……
傍晚七点,全会落幕。
楚天率先走出会议中心,和几位老同志寒暄两句便上了车。
其余委员三三两两散场,有人步履轻快,有人脚步发沉。
章雪缓步走下台阶,裴沉锋依旧落后半步,二人刚来到会场门口,一道苗条利落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来人是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五岁,一身干练的浅蓝色衬衫扎进深色西装裤里,勾勒出纤细而有力的腰身。
这个女子的脸蛋不单单是那种温吞的漂亮,更是一种眉目间带着俏皮的明艳。
皮肤白得透了光,鼻梁挺直,唇形薄而清晰,笑起来像含着一颗薄荷糖。
可谁要是被这张脸骗了,就太天真了。
黑石市广播电台时政记者兼主播,陆晚禾。
台里有人叫她陆小刀。
陆晚禾提问从不绕弯,专挑要害下刀,偏偏每一刀都切在采访纪律允许的边缘上。
这时,她身后跟着的摄像搭档已经把镜头对准了章雪。
“章县长,您好,我是黑石市广播电台的记者陆晚禾。”
她单手握着印有台标的话筒,笑容标准利落。
“首先恭喜您成功当选县委副书记,能否请您简单谈谈,作为一名女性领导干部,您对当选后的工作有何展望?”
章雪脚步一顿,微微侧身面对镜头,表情从方才的松弛切换回官场标配的端庄。
她略作沉吟,便说了些为三边县人民服务的场面话。
陆晚禾的笑容没变,话筒纹丝不动地举着,等章雪最后一个字落定,她立刻顺滑地抛出第二个问题。
“那么在接下来的政府工作中,您将如何具体规划,确保我县在产业转型和民生保障方面取得突破?”
出奇的是,今天陆晚禾对上章雪,竟然是官场上的标准二连。
一套大方向,一套具体规划。
章雪同样应对得从容,从县域战略高度切入,简略但清晰地勾勒了几条规划路径。
每一条都具体到能写成新闻通稿的标题,但又绝不多给可以深挖的细节。
毕竟今天这个县委全会不是她的主场,有些话,得等在人代会上再说更合适。
这个问题收尾,陆晚禾礼貌地道了声谢。
章雪微微颔首,正要迈步,岂料这时,陆晚禾的话筒方向却转了个角度。
她的目光竟然落到了章雪身边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秘书身上。
陆晚禾的眸色变了。
方才采访章雪时,那是一双标准的职业记者的眼睛,专注敏锐,不带感情色彩。
此刻,陆晚禾双眼微微弯了一下,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探究和好奇,语气也放缓了,尾音甚至带上一丝轻快。
“这位一定就是裴沉锋秘书吧?”
她上前半步,话筒落在裴沉锋面前,摄像搭档愣了一下,下意识跟了一小步。
这在采访计划之外,但陆晚禾在台里有这个自由裁量权。
“裴秘书,今天县委大院里都在讨论,说您临危不乱,智破谣言,前不久还只用一块钱,就平息了一场企业罢工风波。”
陆晚禾顿了顿,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两秒,那双清亮的眼睛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对于这些,我们都很好奇。”
“所以今天我们不谈宏观的工作,我想替很多像我一样的年轻人问您一个问题,在面对那些外界压力和错综复杂的局面时,您是怎么做到总能保持冷静,并且找到那个最关键破局点的?”
这话已经问得相当个人化了。
不是县政府采取了什么措施,而是你怎么做到的。
章雪站在一旁,面上波澜不兴,手指却在没人注意的西装袖口里微微蜷了下。
开会期间她就注意到了。
这个叫陆晚禾的女人呢坐在记者席上,每隔一会儿目光就往会场门口上飘。
那会儿她只当是记者在观察会场反应,可张扬三人举手之后,陆晚禾盯着裴沉锋的那个眼神,让她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那不像记者看采访对象,更像高中女生看讲台上做数学竞赛报告的少年。
眼里带光,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一些浅浅的心思,想藏都藏不住。
现在,陆晚禾的问题就问得更直白了。
她这哪里是来采访县委副书记的,分明是冲着裴沉锋来的。
章雪说不清心里那股不舒服到底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裴沉锋,想看他怎么接。
裴沉锋看向陆晚禾。
第一反应,她觉得眼前这个女生有些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他很确定,自己以往和陆晚禾并无交集。
于是他的目光迅速落在镜头上,一脸微笑。
“首先,我只是章县长身边的一名联络员,任何应对都是在领导的统一部署下完成的。”
裴沉锋的语气不卑不亢,他说完顿了顿,嘴角弧度加深了一分,难得带出些许人情味。
“另外,陆记者刚才说像我一样的年轻人,严格来说,我现在也是年轻人,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代表不了其他年轻人。”
这个回答,既守住了分寸,又顺手把陆晚禾那句“替年轻人提问”的帽子摘了下来。
裴沉锋话罢,陆晚禾眼里的欣赏之色非但没减,反而更浓了。
她嘴角弧度扩大,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传闻不如一见,裴秘书果然与众不同。”
她向章雪点头致意,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多停了半秒,补充道:“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能为裴秘书做一个更详细的专访。”
说完,陆晚禾没有多作纠缠,转身带着摄像搭档潇洒离去。
长廊里,陆晚禾的马尾辫在肩后轻轻晃动。
望着陆晚禾的背影,章雪的声音平淡到听不出情绪。
“刚才那个陆记者,你认识?”
“不认识。”
裴沉锋摇了摇头,
“今天第一次见。”
闻言,章雪没再说话,眸色明暗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