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县公安局,审讯室。

  李小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郑通根本没跟他废话,直接把IP锁定记录,银行转账流水,刘浩的认罪口供一摞拍在桌上。

  铁证如山,李小虎的心理防线不到半小时就彻底崩溃,全招了。

  他承认是自己花钱找刘浩在网上发布的谣言。

  而这一切,都是宣传科科长王同一字一句教他做的。

  可郑通随后提到的一个信息,差点把李小虎气死在审讯椅上。

  他让刘浩去隔壁县,用别人的身份证开个电竞酒店,用公用网络发布。

  谁承想那蠢货戴着口罩就去了县城网吧。

  去就去吧,发完信息,扩散完水军之后,刘浩竟觉得万事大吉,摘下口罩点了根烟。

  就是这根烟,让网吧角落的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脸。

  郑通走出审讯室时,身后还响着李小虎对刘浩祖宗十八代的亲切问候。

  拿到李小虎的口供,郑通立刻带人去找王同。

  离谱的是,王同根本没跑。

  他像一摊被抽了骨头的烂泥,就那么坐在县委大院门口,专程在等郑通来抓。

  然而进了审讯室,整整一个下午,不管审讯人员怎么问,王同都死死咬住一句话。

  “是我自己看章雪不顺眼,才指使李小虎干的,没别人。”

  消息传到章雪办公室时,她正准备嘱咐裴沉锋如何打磨政府工作报告。

  挂了郑通的电话,裴沉锋眉头紧皱,

  “王同就是个宣传科科长,没理由也没这个胆子敢轻易冒犯您。”

  他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抬眼望向章雪。

  “他上面肯定有人,而且这个人……”

  章雪放下钢笔,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边缘,嘴角勾起一抹了然。

  “大概率是李太刚了,王同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咬死不松口,只能是被拿住了命脉,例如…家人。”

  裴沉锋瞳孔微缩,立刻拨通郑通的电话。

  “郑局长,麻烦您立刻查一查王同的家人,看看他们有没有被人威胁。”

  “明白。”

  电话那头,郑通瞬间领会,挂了电话就安排人手去了。

  裴沉锋放下手机,无奈呡嘴。

  虽说这段时间,秦系的牌被一张张掀起,可这股越战越勇的劲儿,丝毫未减。

  裴沉锋正出神,章雪已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到他面前。

  “别光想那头的糟心事。”

  章雪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到他手中。

  “这是我拟的政府工作报告初稿,你结合你手里的资料先看看。”

  裴沉锋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页,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

  章雪的报告,总体思路就是大力发展传统产业。

  石油业,农业,盐业,三驾马车并驾齐驱。

  结合三边县的实际情况来看,这种思路没毛病,数据扎实,条理清晰。

  但是……

  裴沉锋手指在石油业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知道未来几年,新能源产业将会异军突起,传统资源型产业将面临转型升级的巨大压力。

  如果三边县一味依赖石油资源,不提前谋求多元化发展,迟早会陷入资源枯竭的困境。

  到那时,经济增速断崖式下跌,财政赤字高企,连带着民生领域都会出大问题。

  章雪站在一旁,看裴沉锋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就上来了。

  她双手抱胸,语气微凉。

  “怎么,有问题?”

  裴沉锋的心思已经彻底沉进了报告里,闻言,他下意识摇头。

  “整体框架没问题,但思路偏保守,格局不够开阔。”

  裴沉锋话音落下,办公室的空气骤降三度。

  章雪的眼角微微眯起,那双杏眼里的温度一分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克制却锐利的审视。

  她到三边县两年,硬生生把GDP翻了一倍,这个成绩在整个黑石市都有目共睹。

  现在,她的秘书却说她的政府工作报告思路保守,格局不够?

  “裴沉锋。”

  章雪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危险。

  “你倒是给我说说,我的思路哪里保守了?”

  “石油业是三边县的支柱,农业和盐业是基础盘,抛开这些去谈别的,不是空中楼阁是什么?”

  裴沉锋终于抬起头,撞上章雪那双压着火的眸子,后脊瞬间一凉。

  他连忙站起身,语气诚恳却并不慌张。

  “县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能不能换个框架,走一条‘以能源为压舱石,谋求多元发展’的路子?”

  章雪没说话,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手指点在报告的工业板块上。

  “石油业确实不能丢,但石油是不可再生资源。”

  “我的建议是,精准推进油井新打与旧井改造,既保障原油稳产,又严格规范油区开发,强化生态修复,实现可持续性发展。”

  “这样一来,省委看到的就不只是一个只知道吃资源老本的县领导班子,而是一套有风险防控意识的长远布局。”

  章雪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打断。

  裴沉锋接着往下翻。

  “盐业这块,我们目前还是传统的晒盐制盐模式,但盐化工中的氧化镁提纯煅烧项目,已经是盐业的新型经济增长点,如果能尽快投产,年内产值保守估计在五千万以上。”

  章雪坐回办公椅上,右手托腮,目光牢牢锁在裴沉锋脸上。

  “农业板块,您的初稿里明确了扩大马铃薯种植和发展舍饲养羊的方向,但缺少具体的产业化路径。”

  裴沉锋渐渐进入状态,语速加快。

  “稳定马铃薯种植面积在二十万亩以上,推广地膜抗旱技术,解决十年九旱的问题,同时引进至少两家马铃薯深加工企业,把鲜薯就地转化率提升三成以上。”

  他翻了一页,手指点在一处空白上。

  “三边县可是‘函夏马铃薯之乡’,这个金字招牌不能浪费,如果我们举办首届马铃薯节,把品牌打出去,吸引农业资本进场,当年带动农民增收两个亿,不是画饼。”

  章雪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舍饲养羊同样可以走品牌化路线,先建五个万只山羊养殖示范基地,引进优良品种,提升技术,把出栏率提上去,然后打造‘三边羊肉’品牌,进军高端羊肉市场。”

  说到这里,裴沉锋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他翻到报告的民生板块,喉结微微滚动。

  章雪的初稿里,民生板块只列了“民生八大工程”和“预计年底投入两亿元”这样的宏观表述。

  数据是好看的,可怎么看,都像是报表画出来的一张饼。

  裴沉锋放缓了语气。

  “县长,民生这块,我想换一种写法。”

  他合上报告,一脸正色。

  “民生不是报表上的数字,是老百姓每天去窖里打水,有没有水,孩子坐在教室里,头顶会不会掉灰,遇上大旱天能不能有一口水喝。”

  “我的想法是,把这些实打实的项目列进去,把每一笔钱都落实到具体工程上,让老百姓能看得见,摸得着。”

  他掰着手指,一项项往下说。

  “拿饮水工程来说,以白于山水库为基础,列支五千万专项资金,年内完成十处饮水工程,解决三万群众的缺水问题。”

  “这个工程在几年前的规划里就提过,至今不见一砖一瓦,现在是时候动真格的了。”

  “教育方面,我们必须在两年内完成农村中小学危房改造,让家长送孩子上学时不用提心吊胆。”

  “而且我们还得列支两千万作为旱灾救助专项资金,保障灾时百姓的基本用水,不能每回大旱,都等老天爷开恩。”

  “最后一项就是杂项资金了,县财政可以列支一亿元石油规费作为专款专用,由财政局和审计局全程监管,每一分钱都要花在老百姓身上。”

  他说完最后一条,抬起头,发现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章雪依旧单手托腮,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双平日里清冷锐利的杏眼,此刻在午后阳光下,竟多了几分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章雪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从红柳镇借调上来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在县城的经济发展和民生规划上,有着如此长远的目光和如此踏实的落地方案。

  他不仅打破了传统的资源依赖思维,兼顾了当下发展和长远转型,还同时把民生的每一项都落到了具体项目上。

  这份眼界,别说县政府办公室,就算放在整个黑石市,也挑不出几个。

  裴沉锋被章雪看得心里发毛,试探着叫了一声。

  “县长?”

  没反应。

  “县长?”

  裴沉锋提高了音量。

  章雪猛地回过神,这位素有清冷名声的女县长脸上,竟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慌张。

  不过章雪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她迅速收敛心神,脸上恢复县长应有的威仪。

  “你的思路确实更周全,也更长远。”

  她的语气平稳,再没有之前的赌气和不悦。

  “政府工作报告,就按你这个思路来改吧。”

  顿了顿,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裴沉锋,话锋一转。

  “对了,关于秦振邦的案子,省里先前给我打了电话。”

  裴沉锋一怔,立刻收敛了其他心思,正襟危坐。

  “秦振邦和王淮两个县委常委被留置,李太刚这个县委也保不住了。”

  章雪转过身,目光平静而深长。

  “一口气拿掉同一个阵营的三个常委,在三边县官场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省里的意思是,适可而止。”

  裴沉锋皱起眉。

  “县长,只要我们和楚书记两面夹击,完全可以把秦系的根基连根拔起,为什么不乘胜追击?”

  “因为官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一味猛冲猛打。”

  章雪的声音并不高。

  “如果我们把秦系依附的那些中层干部全部拿下,不用等秦凯回来,秦振邦背后的势力就会彻底撕破脸皮。”

  “到那时候,就算我们赢了,在省委眼里,我们也是不懂顾全大局,为一己之私搅乱官场格局的愣头青。”

  她走回办公桌前,看向裴沉锋,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沉锋,你有冲劲,有魄力,这是好事,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省委需要的是能稳定地方,发展经济的干部,不是只会内斗,把地方搅得鸡犬不宁的莽夫。”

  “一方势力倾斜得太厉害,上面不会坐视不管的。”

  裴沉锋静静听着,脑海里反复咀嚼着章雪的话。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县长提点的是。”

  前世在档案室待了十八年,裴沉锋的确看过太多有能力的人,就是因为不懂平衡之道,一味猛冲猛打,最终身败名裂。

  只是这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当局者迷了。

  章雪看着裴沉锋诚恳认错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行了,想通了就好。”

  “秦振邦的账可以慢慢算,眼下最重要的,是筹备好即将到来的县党代会和人代会。”

  她重新坐回办公椅,敲了敲桌上那份初稿。

  “明白。”

  裴沉锋重重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离开。

  “真是奇了怪了。”

  办公室里,章雪望着窗外那棵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老槐树,低声喃喃。

  倏地,章雪脸色就难看下来。

  “王淮,你可真是个王八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