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纪委书记办公室。
王淮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
整个下午,他几乎打遍了所有能用的电话,四处探听消息,终于弄明白一件事。
白小唐进局子,是楚天亲自下的令。
当年红湾镇修路工程,外甥串通围标,欺压工程队,打伤举报人,当年这案子,是他动用纪委权力一手抹平的。
此事除了他和外甥,只有秦振邦等寥寥数人知晓。
如今被人精准翻出,背后是谁在操刀,不言而喻。
王淮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玻璃窗,死死盯住政府楼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几乎溢出来的怨毒。
裴沉锋。
一定是那个狗东西。
这几天,他整天泡在档案室和资料室里,翻看历年的案件卷宗和工程档案。
除了他,整个三边县没人能精准地戳中自己的死穴。
先是坏了秦振邦的好事,现在又对准自己的肺管子捅。
这是要把秦系的人赶尽杀绝啊!
王淮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恨不得立刻冲到对面楼里,把那个泥腿子碎尸万段。
但他不敢。
眼下章雪风头正盛,裴沉锋更是如日中天。
楚天亲自下令抓人,摆明了要拿白小唐开刀,顺势扳倒自己这个秦系在纪委的核心人物。
他不能去求楚天。
去了,等于自投罗网。
思来想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滋生。
王河。
县医院里躺着的那个废人。
那家伙知道秦振邦三十年官场生涯里几乎所有脏事,是秦系最大的活证据库。
正因为此,楚天才会派县委办二十四小时守着,看得比亲爹还紧。
而秦振邦背后的那些人,早就想让王河永远闭嘴了。
如果自己能出手,替他们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这份人情,就足够大了。
到时候,自己再让黑石市那些老东西出手,把白小唐捞出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牺牲一个王河,保住自己和外甥。
值。
王淮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出一个隐秘的号码。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刀锋般的决绝。
“帮我办件事,县医院住院部,王河,记住,别留痕迹。”
挂断电话,王淮缓缓靠上椅背。
他闭上眼,面容在阴影中越发幽暗。
……
政府楼,代县长办公室。
盛源实业的罢工风波平息后,裴沉锋明显感觉到,来拜访章雪的那些干部,对自己也热络了许多。
但他心如止水。
前世十八年级别的人情冷暖都尝遍了,这点变化,实在激不起半分波澜。
两天下来,该得准话的得了准话,该摸清态度的摸清了态度。
裴沉锋守在办公室外间,迎来送往间,将分寸二字拿捏得恰到好处。
倒是那些局委乡镇的头头们,不管所求之事成效如何,对裴沉锋的好感都直线飙升。
控场能力一流,反应快,谈吐懂分寸,心思还缜密。
比起从前那个江什么,简直天壤之别。
办公室内,章雪除了接待来访干部,就是和市委考察组做最后对接。
偶尔闲下来,便叫裴沉锋进去,对着他的初稿探讨政府工作报告的细节。
这已是两人难得的片刻清静。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三边县官场这滩水,越来越浑了。
秦系和背后的那些老家伙,绝对在暗中蓄力,随时准备反扑。
可奇怪的是,楚天率先对王淮发难,可这位把外甥看得比亲儿子还亲的纪委书记,明面上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这不正常。
县委办主任张良甚至私下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压迫感,试探他是不是情报有误。
裴沉锋心一横,直接立下军令状。
“情报若有误,任凭楚书记处罚。”
这才打消楚天那边的顾虑。
这天,章雪见裴沉锋仍一头扎在各种档案里,示意他进来喝杯茶。
“王淮那边还没动静?”
沙发上,章雪放下茶杯,语气淡然。
裴沉锋摇了摇头,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越平静,越说明暗地里准备得越充分。”
“盛源实业工人代表的事他都敢在众目睽睽下跳出来,更何况这次是他姐的儿子被抓。那可是对他有再造之恩的姐姐。”
说着,裴沉锋皱眉道:“就是不知道楚书记那边……”
章雪微微摇头。
“一个县委书记的能量,不要小瞧。”
话音刚落,外间的敲门声就响了。
裴沉锋端着茶杯起身,出了里间。
他打开门一看,来人是副县长王兴旺,分管民生经济。
这位年近五十的副县长,头发已有些花白,平日里做事踏实圆滑,口碑不错,但他此刻却是眉头紧锁。
望着裴沉锋,他甚至连招呼都忘了打。
裴沉锋连忙迎上,给王兴旺倒了杯茶。
“王县长,您这是……”
王兴旺接过茶杯,没喝,重重叹了口气。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我是为了常务副县长的位置来的,不过这件事儿,怕是黄了。”
裴沉锋眉头微皱。
“按说您顺位接任是众望所归,怎么会黄?”
“众望所归顶个屁用!”
王兴旺难得爆了句粗口,随即意识到失态,收敛了几分。
“常务副县长是市管干部,得市委常委会拍板,我在市里也算有几分人脉,可今早刚得到消息,县委这边提了我,市委组织部考核通过的可能性却微乎其微。”
他的声音更低,却更沉。
“问题出在组织部部长白仓身上,那老东西和秦振邦有交情,铁了心要推秦系的人上位。”
“你猜他推的是谁?”
裴沉锋眼神微凝。
“李太刚,县委宣传部那个!”
王兴旺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李太刚?
裴沉锋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世在红柳镇档案室,他翻遍了三边县几乎所有落马官员的案卷。李太刚的违纪证据之多,在秦系阵营里仅次于秦振邦本人。
专门给秦振邦捧臭脚的人,最后竟被捧到了宣传部部长的位置,成了秦振邦对外发声的专用大喇叭。
按前世轨迹,再过一年,这家伙就会因滥用职权被双规。
没想到这一世,秦振邦背后的人还想让他再进一步。
裴沉锋低头抿了口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王县长,您的人脉,就没法再想想办法?”
“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
王兴旺苦笑着摇头,嘴角满是自嘲。
“我那点人脉,说到底只是个普通副厅,根本拗不过白仓。”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沉锋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李太刚的证据,他手里有的是。
利用宣传部职权为秦振邦亲戚安排广告业务,从中收受巨额回扣,私下挪用宣传经费购置房产……
但这些证据现在拿出来,只能打掉一个李太刚。
市委组织部那边,白仓随时能再推一个秦振邦的人上来。
治标不治本。
要打,就往根源打。
关于白仓,他前世也见过一些举报材料。
06年,白仓收受秦振邦的好处后,私自篡改干部考核材料,刻意美化秦系干部的工作业绩,同时对其他派系干部的问题故意放大,压低评价,直接导致多人在晋升中被淘汰。
证据不够详实,只能用一次。
一旦出手,必打草惊蛇。
但如果把这些证据交给王兴旺,由他转交市里的靠山,再由那位副厅旁敲侧击递给白仓。
白仓只要脑子没问题,在三边县常务副县长的推荐上,就得掂量掂量。
是保李太刚,还是保自己屁股下的位置。
念头落定,裴沉锋抬眼看向王兴旺,语气陡然变得意味深长。
“王县长,或许我能帮您一把。”
王兴旺猛地坐直,瞳孔骤缩。
“裴秘书,你有办法?”
裴沉锋抬手示意他冷静,随即将自己的想法低声道出。
听完,王兴旺死死盯着裴沉锋,满眼难以置信。
“你真有这样的证据?”
裴沉锋没多解释,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
“不够彻底,但足够让白部长投鼠忌器。”
王兴旺的手有些抖。
他打开文件袋,翻看材料的动作越来越快,眼睛也越睁越大。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猛地合上文件袋,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这位在三边县也算威风八面的副县长站起身,对着裴沉锋深深鞠了一躬。
“王县长,您这是折煞我啊!”
裴沉锋连忙起身扶住。
“裴秘书,大恩不言谢。”
王兴旺的声音有些发哑,眼眶已微微泛红。
“我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见过太多落井下石的,却从没见过你这样仁义的年轻人。”
“这份情,我王兴旺记一辈子。”
他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
没有裴沉锋这次出手,只要秦振邦从留置中出来,他往后的仕途就和“常务”两个字彻底绝缘了。
这份恩,重得让他头晕目眩。
裴沉锋扶住他的手臂,语气诚恳而沉稳。
“王县长,您一心为民,由您接任常务副县长,是三边县的福气。”
“章县长刚上任,也需要您这样的得力干将,咱们都是为了县里的发展啊!”
“好!好一个为了三边县的发展!”
王兴旺重重拍了拍裴沉锋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裴沉锋咧了咧嘴。
“你放心,我马上去市里,这次一定让白仓那老狐狸投鼠忌器!”
“只要我顺利接任,往后在县里,我唯章县长马首是瞻!”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但眼神已足够分明。
裴沉锋这人,他认了。
……
傍晚,天子学府。
裴沉锋坐在沙发上,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这张人脉网。
刘奇,王兴旺,张科,三个实打实的人脉。楚天算小半个。
有这些根基,只要自己不犯大的原则性错误,他在三边县的仕途,算是站稳了。
叮铃铃。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是黄卫民。
裴沉锋接起电话,可还没等他打招呼,黄卫民急促的声音就炸了开来。
“沉锋!看我给你发的截图,秦振邦的人开始搞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