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锋打开聊天软件。

  看到黄卫民发来的截图后,他只觉得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三条流言,真是一条比一条毒。

  第一条,自己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月薪不过几千,却能全款提了十几万的别克,银行账户还凭空多出十万。

  钱从哪来?不言自明。

  第二条说自己周末提着水果溜进章雪的机关宿舍,孤男寡女待了大半天。

  其中是否有难以启齿的下作勾当?

  第三条最狠。

  知味菜馆门口,他与县委办主任张良并肩交谈的画面被偷拍,角度精准,姿态亲密。

  配文只有八个字。

  两面三刀,官场叛徒。

  这无疑是在说自己明着是章雪的人,暗地里却向县委书记楚天投诚。

  清廉,私德,忠诚,三条罪状,全方位绞杀。

  裴沉锋攥紧手机,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黑暗中,他缓缓点了根烟,在烟雾里逐一拆解这三把刀。

  第一把刀,是苏明埋的雷。

  那张十万转账截图,是苏明当初汇款时故意留存的把柄。

  可惜苏明小瞧了他。

  裴沉锋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冷笑。

  转回三万块的银行凭证他留着,转账明细他也存着。

  更关键的是,他第一天找苏明父女要回工资卡时,担心这对周扒皮赖账,从头到尾录了音。

  明天把录音和凭证往县委县政府工作群里一甩,第一条罪状自然不攻自破。

  第三把刀比第一把棘手。

  和楚天张良的密会确实是私下进行的,对方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肆意抹黑。

  按理说,只要楚天或张良出面证明密会是为了递交王淮外甥的罪证,推动县里反腐工作,谣言自然消散。

  但裴沉锋心里清楚,楚天那边也很为难。

  官场之上,交证据换支持,始终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这种台面下的博弈不好摆到明面上。

  所以楚天绝不会直接出面。

  这条罪状,只能自己扛。

  裴沉锋闭上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茶几玻璃。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

  这几天,市委考察组正在县里做最后调研,章雪作为拟提名县长候选人,工作行程必须和县委整体安排高度衔接。

  加上换届筹备的各项会议活动,本就是县委办统筹,政府办配合。

  自己作为章雪的秘书,私下找张良对接行程细节,确保步调一致,避免冲突,不是理所当然吗?

  这个借口的妙处在于,近期所有对接工作都有实打实的记录,市纪委和县里干部全看在眼里。

  秦系想反驳?拿什么反驳?

  裴沉锋反复推敲了两遍细节,嘴角笑意渐浓。

  这个解释,完全没问题。

  可当目光落在第二条上时,裴沉锋的眉头彻底拧成了死结。

  隐晦说他和章雪有不正当关系。

  这一条就……

  前两条有事实证据可以硬碰硬,这一条靠的却是三人成虎的舆论攻势。

  一个年轻秘书,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县长,朝夕相处,本就容易引人揣测。

  如今被秦系添油加醋,往后少不了成为官场茶余饭后的谈资。

  关键是这种事儿,越解释越黑。

  但如果任由这条流言发酵,最终伤的不是他裴沉锋,而是章雪的形象和即将到手的县长任命。

  那才是秦系真正的目标。

  “有点儿狠啊!”

  裴沉锋狠狠掐灭烟头,略显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正烦闷间,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章雪。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按下接听键。

  “县长。”

  电话那头淡淡“嗯”了一声,随即一道平静而有力的声音传过来。

  “流言的事,我听说了,别慌。”

  章雪的话像是给裴沉锋兜头浇下一盆温水。

  裴沉锋坐回沙发。

  “我知道,第一条和第三条我已经想好了应对办法,就是第二条……”

  “我明白。”

  章雪打断他,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你现在在家?”

  裴沉锋报了地址,那头电话便挂断了。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裴沉锋快步开门,章雪一身干练的黑色正装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客厅,微微点头,随即蹙起眉。

  “你还抽烟?”

  裴沉锋愣了一下,这个节骨眼上,有必要和他探讨这点儿生活习惯吗?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是是是。”

  裴沉锋连连点头,引她坐到沙发上,殷勤地斟了杯热茶。

  章雪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多了几分柔和。

  “先说说你那两条的解释。”

  裴沉锋拉过椅子坐到对面,将方才推敲的应对方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章雪安静听完,微微颔首。

  “不错,懂得借市委的势。”

  章雪话音刚落,裴沉锋的手机响了。

  刘奇。

  他看了一眼章雪,在对方示意下接起,开了免提。

  “裴秘书,那些风言风语我都听说了。”

  刘奇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慨。

  “是谁在背后搞鬼,我心里清楚得很,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组织部这边,我能帮上的绝无二话!”

  裴沉锋心头一热,语气却很稳。

  “多谢刘部长关心,这点小事我能处理。”

  “你小子,跟我还客气,真能应付?”

  “刘部长放心,这点事应付不来,我也不配当章县长的秘书了。”

  刘奇哈哈笑了两声。

  “行,需要帮忙随时打电话,别跟我见外。”

  挂了电话,裴沉锋刚想开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科。

  “裴秘书,那些传言全是放屁!”

  张科的大嗓门直接炸开。

  “有些人快完蛋了还敢蹦跶,财政局这边我给你撑着,谁乱嚼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紧接着,副县长王兴旺的电话打进来。

  然后是这几天受过他人情的局级干部,乡镇书记,一个接一个,全都表示愿意出手相助。

  裴沉锋一一真诚道谢,又一一婉拒。

  章雪端坐沙发,品着茶,静静地看着裴沉锋接完一个又一个电话。

  她的眉眼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裴沉锋走到今天,靠的远不止自己的提携。

  能力,眼光,为人处世的智慧,短短时日便能织起这样一张人脉网。

  这种本事,不是她给的,是裴沉锋自己挣的。

  电话终于消停下来。裴沉锋长出一口气,搓了搓发烫的脸颊,苦笑一声。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良。

  裴沉锋和章雪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了然。

  裴沉锋按下接听键。

  “裴秘书,外面的消息,楚书记和我都知道了。”

  张良的声音依旧沉稳。

  “秦书记的人狗急跳墙,你不用放在心上,不过关于你我密会的事,楚书记让我先问问你的想法。”

  裴沉锋心里明镜似的,楚天还是想先看看自己能不能兜住。

  他清了清嗓子,将对接行程的说法滴水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

  “好好好!”

  张良连说了三个好字。

  “我们周六晚上聊的,不就是这些事儿嘛!”

  他原本还担心裴沉锋想不出合适的台阶,没想到这小子不仅想出来了,连考察组在县里调研的时间节点都能嵌进去。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出面印证。市纪委那边,我去沟通。”

  张良顿了顿,语气微微凝重。

  “就是这第二条,裴秘书,你和章县长心里要有数啊!”

  “我知道,多谢张主任。”

  挂断电话,裴沉锋揉了揉发僵的苹果肌,长长舒了口气。

  抬起头,却撞上章雪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似笑非笑,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县长?”

  裴沉锋愣了愣。

  “没什么。”

  章雪干咳一声。

  裴沉锋顾不上细想,随即脸上露出苦笑。

  “县长,咱们该商量第二条的解释方案了。”

  “这事儿压不住,越传越广的话,对您的任命影响太大,我初步想了几个思路,但都不够彻底……”

  “解释方案?”

  章雪打断裴沉锋,嘴角的弧度忽然一点点加深。

  裴沉锋被她笑得心里发毛。

  章雪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的背影挺直如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住整个房间喧嚣的静气。

  “我章雪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嘴。”

  她转过身,目光清亮如刀,直直落在裴沉锋身上。

  “而你裴沉锋,站到我身边来,也不是靠裙带关系。”

  “所以,不必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