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彪走在最后,刚迈出门口。
刘大柱就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彪哥,您办公室在东头,我带您过去。”
“行。”范德彪跟着他往外走,又回头招呼了一声。
“几位科长,要是不忙,一块儿到我办公室坐坐,咱简单聊聊?”
“行行行,范处长,正好我也想认认门!”万金有第一个应和。
侯得住也点了点头:“中。”
马振山抬眼看了看走廊西头那扇关着的门——又收回目光:“……我正好没事。”
范德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进了东头那间办公室,刘大柱手脚麻利地帮着倒水,招呼几个人坐下。
屋里不大,几个人一坐,倒也热热闹闹。
万金有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身子往前探着,笑呵呵地开口
“范处长,您这屋收拾得挺利索。以前空着的时候,我们还说这屋可惜了。
光线好,又清静。您来了正好。”
范德彪在桌子后面坐下来,掏出烟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
“我刚来,情况不熟。今天把几位请过来,就是想听听各科现在怎么运转。
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都随便说,不用拘束。”
话是这么说,可屋里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开口。
新官上任,头一天,谁愿意当那个出头的?
说多了,传到老姚耳朵里不好;说少了,又显得不给新副处长面子。
再说,这年轻人什么路数都还没摸清,谁敢掏心窝子?
安静了几秒,还是万金有先接了话。
他笑呵呵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范处长,咱们处里这些年运转得挺顺的。
姚处长打下的底子好,各科各司其职,没什么大毛病。”
他说完,还转头看了看侯得住和马振山:“是吧,老侯、老马?”
侯得住赶紧点头:“对对对,都挺顺的,都挺顺的。”
马振山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范德彪心里明镜似的——好?真要都挺好,老姚也不会甩手甩得这么干脆。
老李也不会那么愁了。
万金有说的叫“场面话”,侯得住跟着附和的叫“随大流”,马振山那一声“嗯”叫“不表态”。
没有一个人跟他说实话。
他也不点破,笑着应道:“那就好。”
又随便聊了几句厂区的布局、各科的值班安排。
万金有说得最多,侯得住附和得最勤,马振山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
范德彪看火候差不多了,站起来:“行,今天就先聊到这儿。
各科的情况我大概有个数了。回头等我熟悉熟悉,再跟各位细聊。”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
万金有先站了起来:“那范处长,我先回去了。有啥吩咐,您随时叫我!”
“行,万科长忙去吧。”
马振山也闷声起身,连句客套话都没撂,直接走了。
屋里只剩下侯得住和刘大柱。
范德彪一看这架势,笑了笑,又掏出烟递过去:“侯科长,还有事儿?”
侯得住接过烟,在椅子上坐下来,脸色有些犹豫。
“范处长,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范德彪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刘大柱。
刘大柱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范德彪心里有数了:“侯科长,这屋里就咱们仨。出了这门,话就烂在肚子里。”
侯得住吸了一口烟,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范处长,您别怪我刚才打哈哈。头一天,人多嘴杂,有些话,不好当着那几位说。”
“我懂。”范德彪点了点头。
“自从姚处长不管事儿以后,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各科都是糊弄着过,能混一天是一天。”
“我懂。”范德彪点了点头。
“消防科那边,马振山虽然人冷,可活是真干。他那摊子,算是处里最规矩的。
可问题也在这——他是姚处长一手提拔上来的。您刚来,他估计还在观望。”
“至于内保那边……万金有那人,您也见了,嘴上一套一套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可真要说到工作,档案底册很久没更新,重点人员名单还是杨为民在的时候定的。”
“侯科长,您跟我说这些,不怕得罪人?”范德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怕啥?”侯得住把烟头摁灭,“我眼看着处里一天天烂下去,心里头堵得慌。
他抬起头,看着范德彪,眼神里带着——不甘心。
“我是部队转业来的。当年转业的时候,组织上跟我说,到厂里好好干,保卫好国家财产,保卫好工人安全。我记着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现在,我看着这摊子一天天烂下去。
巡厂的混日子,保密的名存实亡。我想管,可我就粗人一个,没那能耐。”
“你不怕我也撑不起来?毕竟我这么年轻。”
侯得住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范处长,您就别试探我了。”
他语气比刚才松了几分:“我跟您说实话吧。您来之前,我就打听过了。”
“哦?”范德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您那点事,交道口那片都传遍了。十八岁进派出所,一年不到提副所长。
抓敌特、端团伙、破大案,一等功二等功拿了个遍。
后来搞那个网格化,全市推开,连首长都点名表扬。二十岁,副处级。”
“我一辈子听都没听到过,这么多功劳。您一年就干完了。”
侯得住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再说了,”侯得住补了一句,“刘大柱跟您什么关系,我还能不知道?”
范德彪看了刘大柱一眼。
刘大柱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没吭声。
范德彪转回头,看着侯得住:“侯科长,你是个明白人。”
“明白谈不上。”侯得住摆了摆手,“我在部队的时候,连长说过一句话——‘当兵的,手里拿的是枪,肩上扛的是责’。
我现在手里没枪了,可肩上的责任还在。我不想就这么混到退休,更不想,对不起组织的培养跟信任。”
“咱国家现在是什么时候?人人都在为建设添砖加瓦。咱保卫处倒好,摆烂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范德彪看着侯得住那双坦荡的眼睛,他原先以为侯得住就是个老实巴交、胆小怕事的科长。
可这番话说完,他忽然看明白了——侯得住不是怂,是使不上劲。
“侯科长,”他站起来,朝侯得住伸出手,“我虽然年轻,但这肩膀还挺结实的。”
侯得住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握住他的手,咧嘴笑了:
“……行!那我就等着,看您怎么干了!”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一开,探进来一张熟悉的脸——许大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