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陆川并没有让温鹿溪一个人离开。
罗浩开车先把她送到了市公安局附近的一家酒店，许队长又安排了一名女警陪同入住。
毕竟云庭会所的人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有问题，温鹿溪原来的住处肯定不能再回去了。
临下车前，温鹿溪还不忘趴在车窗边提醒陆川：
“陆科长，我那把钥匙可还在你手里，明天去七码头的时候记得叫我。”
陆川看着她忍不住挑眉：“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你去了？”
“东西可是我姐姐留给我的，你们总不能拿着我的钥匙，把我这个家属扔在外面吧？”
陆川有些无奈：“这不是普通的遗物。”
“所以我更应该在场。”
温鹿溪说完便直接关上了车门，踩着高跟鞋走进了酒店。
罗浩忍不住感叹道：“陆科长，这个温记者胆子是真不小，她好像一点都不带怕的。”
陆川摇了摇头，也有些无可奈何。
而第二天上午，许队长也只带了两名市局刑警，出发而且几个人分乘两辆普通轿车前往七码头，中间还特意绕了一段路，确认后面没有车辆跟踪才进入旧客运站。
这里早就已经停运，售票大厅外面的玻璃门锁着，里面积满灰尘，只有旁边一个负责看守场地的老人偶尔过来转一圈。
许队长出示证件后，老人便拿出钥匙打开了侧门。
“里面的东西都没搬走，寄存柜还在西边。”
候船大厅里十分空旷，温鹿溪找到四一六号柜后，才将钥匙插了进去。
拧了几次，柜门才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赫然放着一个黑色帆布包。
许队长戴上手套，把包拿出来放在地上，检查外面没有危险之后才缓缓拉开拉链。
包里没有红皮本，只有一部旧手机，两个存储卡和一摞用牛皮纸封起来的复印材料。
温鹿溪看到最上面的名字时，脸色顿时一变。
那是一份她姐姐温青禾死亡后的补偿审批表。
表格里写着温青禾因个人原因饮酒，从云庭会所员工公寓意外坠落，澄海文化出于人道主义向家属提供八十万元补偿。
申请人是马会宁，审核人则是韩启山。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家属已接受处理，相关舆情由澄海文化负责。”
温鹿溪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爸妈拿到的协议上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
许队长翻开后面的材料，其余五份文件分别对应另外五起死亡事故。
其中两起是斗殴致死，却被处理成了醉酒后意外受伤。
一起发生在泊悦酒店，死者被认定为服用药物过量。
还有一名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人死在皇朝国际娱乐的包间浴室里，官方结论是酒后溺亡。
每一起事故发生之后，澄海文化都会以慰问，劳务补偿或者人道救助的名义给家属转钱。
有的家属拿了三十万，有的拿了六十万。
而最多的一笔甚至超过了一百二十万。
而这几笔钱的最终审批人，几乎都是韩启山。
罗浩看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就是专门替那些场子处理死人吗？”
许队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了最后一张没有填写完整的审批表。
姓名一栏写着陈守义，补偿金额和死亡原因暂时空着。
可申请时间却是金澜国际发生火警的前一天。
这意味着陈守义还没有失踪的时候，韩启山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善后材料。
陆川沉声说道：“陈守义开始调查消防值班记录之后，他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温鹿溪拿起那部旧手机，手机没有设置密码，可里面几乎没有普通内容，只有几个偷拍视频。
第一段视频拍摄于七码头附近，画面里，一辆白色冷藏车开进了江边的嘉盛冷库。
车门打开之后，几名工人从里面搬出一批没有中文标识的纸箱，随后又从仓库里拿出印有海鹭酒业字样的新包装进行替换。
第二段视频拍到的是韩启山，他和马会宁站在冷库门口，身边还跟着一个瘦高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衬衫，神情一直很阴沉，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工人每搬出一批货，他都会在清单上做一个标记。
第三段视频更加模糊，画面里有两名工人在仓库后门争执。
其中一人像是想离开，却被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男人一把拽了回来。
光头男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抬手一拳，便将对方打倒在地。
之后他把那名工人拖进了仓库。
视频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许队长皱眉问道：“这个光头是谁？”
温鹿溪立刻摇头：“我没有见过。”
存储卡里还有一张手写的货运记录，上面没有具体货品名称，只有一些简单代号。
蓝标、黑标、方盒、雪茄。
每个月的五号，十五号和二十五号发货。
接收地点则包括云庭会所、皇朝国际娱乐、金澜国际，以及另外十几家酒店和酒吧。
最下面还有一个醒目的标记，西仓三号。
陆川刚准备继续翻看，许队长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号码，走到了候船大厅另一边接听。
电话打了很久，等许队长回来时，脸色已经明显不对。
“市局刚刚通知，陈守义失踪和云庭会所相关事故的情况，要统一移交华宁区分局核查。”
温鹿溪立刻皱眉：“为什么要交给华宁区？”
“属地管辖。”
“我姐姐出事后就是华宁区查的。”
温鹿溪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每次刚交完材料，澄海文化当天就会知道，许队长，你现在把这些东西交回去，跟直接交给韩启山有什么区别？”
许队长脸色有些难看：“这是上面的决定，不是我能选的。”
陆川看着他：“那市局这边不再参与了？”
许队长沉默片刻。
“领导的意思是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事故之间存在直接关联，也没有证据证明陈守义遭到非法控制。”
“补偿审批表只能证明企业做过赔偿，冷库视频也只能说明可能存在货品包装不规范，这些还不足以让市局单独成立专案。”
这个理由听起来十分合规。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昨天华宁区还在向市里投诉陆川扩大调查范围，今天市公安局就要求把所有材料交回华宁区。
显然，曹九霖的手已经伸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