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随后才问道:“那你今晚混进云庭会所,是想找什么?”
“韩启山和澄海文化的财务负责人,马会宁。”
温鹿溪把偷拍的照片翻了出来。
照片拍得有些歪,却能看见韩启山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贵宾区。
“马会宁负责事故善后款的实际拨付,我查到他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和几家夜场负责人见面。”
“我今晚本来只想拍下参加会议的人,结果韩启山临时把见面地点换到了楼上,我就跟了过去。”
陆川皱眉:“然后差点被人抓住?”
温鹿溪没有丝毫尴尬:“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这句话通常是准备不足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陆科长,你刚才在舞池里踩了我三次,也没资格评价我的准备。”
罗浩坐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端起咖啡挡住脸。
陆川看向她:“你为什么敢拉我挡枪?”
“因为整个宴会厅里,我只认识你。”
“咱们之前没有见过。”
“可我调查过你。”
温鹿溪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清远县、北辰金融港、青石坝,还有白龙沟,你得罪的人不少,运气倒是一直很好。”
陆川问道:“所以你相信我?”
“谈不上相信。”
温鹿溪很坦诚:“当时那种情况,我只能借你的身份先从贵宾区出来,你是市应急局刚上任的科长,韩启山不敢当众翻你的脸。”
“而我要是去拉其他企业老板的话,人家第一时间就会把我交出去。”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
“结果证明我选得不错,陆科长虽然舞跳得差了点,反应还挺快。”
陆川没有接她的玩笑:“你给我的纸条是什么意思?”
温鹿溪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打印材料。
上面一共记录着六起事故,而且每一起事故后面,都有一笔由澄海文化支付的费用,金额从二十万到一百多万不等。
“这些是我姐姐云盘里留下的支出目录,只有金额和日期,没有完整凭证。”
温鹿溪指着最下面一行。
“我姐姐死亡之后,澄海文化同样支付了八十万。”
“所以陈守义手里的红皮本很重要,那里面很可能有场所负责人,安保公司和这些赔偿款之间的完整记录。”
陆川把材料收了起来:“这件事可以交给许队长。”
“可以。”温鹿溪说道,“但我有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提条件。”
“那我就自己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温鹿溪没有退缩。
陆川已经看明白了,这女人表面上笑嘻嘻的,骨子里却很倔强。
她调查了四个月,甚至敢一个人混进云庭会所,几句话不可能让她停手。
“那你以后得到线索先通知我和许队长,不许再一个人进这种地方。”
“我可以通知你,但后半句我可不能保证。”
“那咱们就没得谈了。”
温鹿溪拿起手包便准备离开,可刚站起来,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里,正是她和陆川在舞池里跳舞的场景。
拍摄距离很近,连陆川放在她后腰上的手都十分清楚。
温鹿溪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站在那里,过了几秒才重新坐了下来。
“看来今晚我确实不能一个人走了。”
陆川看着那张照片:“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温鹿溪沉默片刻,从手包夹层里取出了一把很小的钥匙。
“我姐姐去世两天后,我收到过一个没有寄件人的信封,里面只有这把钥匙和一张寄存单。”
“寄存柜在哪里?”
温鹿溪抬头看着陆川。
“七码头的旧客运站。”
第二天一早,陆川便把温鹿溪提供的材料交给了许队长。
许队长看完之后,脸色十分凝重。
“六起事故都发生在曹九霖控制的场所附近,事后又有澄海文化负责赔偿,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可这些只是支出目录。”陆川说道,“没有收款人签字,也没有银行流水。”
“所以咱们必须去调查那个寄存柜。”
许队长拿起钥匙:“这次你们两个都不能自己行动,我带人一起过去。”
温鹿溪坐在旁边,立刻提出反对:“我姐姐留下钥匙的时候未必希望我带一群警察过去。”
许队长皱眉:“你觉得公安里有人给曹九霖通风报信?”
“我不知道。”
温鹿溪看着他:“可我姐姐出事后,家里每一次去派出所补充情况,澄海文化的人当天都会知道。”
许队长没有生气,因为连他都不能保证华宁区所有经办人员都和曹九霖没有联系。
毕竟曹九霖在当地经营了十七年,停车、安保、消防、夜场和物业里到处都是他的人,消息从任何一个环节传出去都不奇怪。
许队长想了片刻:“这次只带两名市局刑警,不通知辖区派出所,行动路线也临时决定,这样应该足够保险了。”
温鹿溪这才点头。
下午四点左右,陆川先接到了姜舒窈的电话。
华宁区已经向市里反映,陆川正在借安全检查扩大调查范围,对夜间经济造成了不良影响。
姜舒窈的语气有些严肃:“区里现在要求相关场所尽快复工,市政府办那边也在问情况。”
陆川说道:“金澜国际地下三层的问题还没有查清,陈守义又被人控制,这种情况下不能随便复工。”
“我知道。”姜舒窈说道,“所以我暂时把压力挡住了,但你也要清楚,你是应急管理局的干部,没有刑事调查权。”
“涉及消防安全的部分可以继续查,死人和赔偿款的事情必须交给公安。”
陆川点头:“我会注意边界。”
“还有,昨天晚上的照片已经有人发给我了。”
陆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什么照片?”
“你和一个年轻女人在云庭会所跳舞的照片。”
姜舒窈说道:“有人问你参加企业活动为什么还带私人女伴,话里话外都在说你和企业人员关系不清。”
曹九霖的动作比陆川预想得还快。
昨晚的照片既是威胁温鹿溪,也是提前给陆川埋下把柄。
只要调查继续下去,那张照片随时都可以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她是调查记者,昨晚差点被韩启山的人带走,我临时替她解了围。”
“我相信你没用。”姜舒窈说道,“你必须写一份情况说明,把参加活动的原因,现场经过和人员身份全部写清楚。”
“另外,不要删照片,也不要私下联系云庭会所要求他们解释,一切留痕。”
“我明白。”
挂断电话之后,陆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走钢丝。
往前一步,曹九霖的人可能会动手。
往后退一步,刚刚露出来的线索就会重新沉下去。
而在这条线上,他既不能越权,也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程序上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