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在旁边说道:
“山里很多地方都这样,你以为村里只有村委会管事,实际上红白喜事,修路占地,孩子上学借钱看病,哪一样都绕不开宗族。”
“而熊家这套更厉害,他们手里还有产业,谁家想挣钱谁家想借钱,甚至是想村里抬头做人,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姜舒窈将记录本合上,语气沉重:
“现在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熊万山那些账本只能证明矿洞和砂场的问题,可要把理事会、合作社、宾馆这些线全连起来,还需要更多材料才行。”
范卓宁说道:“市里现在也在等证据。没有证据,熊守义那套话就很有用。县里完全可以把事情收成熊万山个人违法经营,最多处理几个基层干部。”
陆川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那张关系图上。
如果只查熊万山,白龙沟这件事很快就会收口。
熊家换个人出来管砂场,村里照样还是熊家村。
过了一会,宋知夏轻轻敲了敲门。
她手里拿着一个旧档案袋,脸色有些犹豫。
“陆组长,姜处长,我这里有些东西,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陆川赶紧站了起来:“宋老师,进来说。”
宋知夏进门后,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声音很低:
“这是我这几年自己记的一些学生情况,原本只是怕以后学校检查的时候说不清楚,后来越记越觉得不对。”
姜舒窈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学生名单,还有几张手写记录。
罗浩看了两眼,有些困惑:“这不就是学生转学和请假的名单吗?”
宋知夏抿了抿嘴,低声说道:“你们看家长那一栏。”
陆川拿起名单,很快发现了问题。
很多长期请假的孩子,家里人都在熊家砂场、运输队、合作社或者县城宾馆做事。
其中几户家里出过伤亡,或者欠过熊家理事会的钱。
宋知夏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道:
“这个叫王楠,他爸在砂场断过手,后来家里欠了理事会的钱,王楠六年级之后就没再来学校,说是去县城亲戚家读书,实际上去了熊万贵的饭店后厨。”
她又翻出另一页。
“这个叫熊小雨,成绩很好,以前一直想考师范,她爸在运输队开车翻过一次,家里借了理事会的钱,后来她十五岁就退学去了县城云水阁酒店。”
“学校这边写的是家长自愿申请转学,可她后来给我发过一次消息,说她回不了头了。”
姜舒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十五岁去酒店?”
宋知夏点点头,手指攥得发白。
“我当时去镇里反映过,镇里说她父母都同意,学校不能干涉家庭安排,我又去派出所问,姚建平说人家家里送孩子去亲戚那里帮忙,算不上案子。”
说到这里,宋知夏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陆组长,你们今天见到熊守义了吧?他说熊家理事会助学救急,可这些钱借出去之后,很多人一辈子都还不清。”
“家里还不上就拿人去抵,男人去砂场,女人去饭店,孩子大一点也得去帮忙。”
教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罗浩脸色苍白,半天才说道:“他们这是把人当成什么了?”
宋知夏苦笑道:“这就是熊家宗族管控下的白龙沟,现在你们应该知道了,这里为什么会沦落到如今这副样子。”
陆川翻着那份名单,越看脸色越是沉重。
姜舒窈则是接着问道:“这些资料你有备份吗?”
宋知夏点头:“我电脑里有一份,另外我还寄给了省城一个同学,她以前做过乡村儿童公益,我怕自己哪天出事,就给她留了一份。”
范卓宁听到这话,神色明显郑重起来。
“宋老师,你做得很对,这份材料我先带走,后面会安排专人保护你的信息来源。”
宋知夏有些不安:“范局,我不怕调走,我只是担心学生而已,白龙沟里还有很多孩子,他们的父母都在熊家手底下干活,要是让熊家知道是我交的名单,他们肯定会拿这些孩子出气。”
陆川安慰道:“宋老师,你先别急,这份名单暂时不会直接露面。”
只是话音刚落,姜舒窈的手机响了起来,而她接通之后,脸色很快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立刻站起身。
“看住车,不准把人交出去,我马上让范局联系你们。”
挂断电话后,姜舒窈看向范卓宁:
“李大刚转运到县城医院途中被李家几个亲戚拦车,他们说唐月梅被外人蛊惑了,要求把李大刚带回族里照顾。”
范卓宁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他们还真是不消停。”
陆川没有意外。
熊守义刚刚在祠堂答应不动唐月梅和李大刚,转头就有人以李家亲属的名义拦车。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而范卓宁则是立刻出去安排人支援。
陆川继续低头看着名单,随后才抬头问道:“云水阁酒店是熊万贵开的?”
宋知夏点了点头:“明面上是别人名下,可村里人都知道,那就是熊万贵的地方。”
陆川把名单合上。
“那咱们的下一步,就从熊万贵和云水阁开始查。”
第二天上午,白龙沟的雨总算停了一阵。
山里雾气还是重,村路两边都是泥水。
经过昨晚的事之后,市公安在学校和卫生室都留了人,唐月梅和李大刚也顺利转到了市医院。
宋知夏暂时还留在学校,她坚持要把学生安顿好再走。
陆川没有强劝,只是让罗浩留在学校陪着市公安,自己和姜舒窈去了村口的守义茶社。
守义茶社是老供销社改的,一楼摆着几张茶桌,墙上挂着熊守义年轻时的照片,还有几块奖牌和证书。
“江南市优秀人大代表。”
“南河县乡贤理事会顾问。”
“白龙沟助学功臣。”
这些东西擦得很亮,显然经常有人打理。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浅色毛衣,头发盘在脑后,气质和熊青那帮人完全不同。
她看见陆川和姜舒窈进来,没有露出多少意外,只是放下手里的账本,客气的说道:
“陆组长,姜处长,老爷子在楼上等你们。”
姜舒窈问道:“你是?”
“熊清岚。”女人笑了笑,“熊守义是我爷爷,我平时替理事会整理文书和账。”
陆川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微微一动。
熊清岚应该就是熊家理事会里管账的人。
上楼之后,熊守义果然坐在窗边喝茶,他今天穿得比昨天随意些,可那股架子还在。
“陆组长,姜处长,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