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舒窈皱眉说道：
“熊老，祖坟后山是因为有人把李大刚藏过去，老砖厂也确实搜出了账本和矿样，工作组每一步都是有原因的。”
熊守义看向姜舒窈，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姜处长，我也承认有原因，可在村里老人眼里，你们就是带着公安进了祖坟后山，很多话到了外面就会变味。”
这话让姜舒窈陷入了沉默，熊守义则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继续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当过人大代表，也去市里开过不少会，干部办事不能光看手里的证据，也要看人心的安定。”
“比如说吧，白龙沟这地方穷，早些年路是熊家几房凑钱修的，学校漏雨也是理事会出的款，村里老人看病孩子上学，加上红白喜事，哪一样没用过熊家的钱？”
陆川这时才开口：“熊老说的熊家理事会是谁在管？”
熊守义看向他，眼神明显锋利了一些，随后才沉声说道：
“我们熊家分几房，我们守字辈年纪大了，平时管祠堂族谱，还有理事会，也就是村里的红白喜事，助学修路这些事。”
“万字辈在外面跑产业，万山管砂场和运输，万林管村建工程和合作社，万贵在县城做宾馆和餐饮。”
“至于青字辈年轻，跑腿办事多些，熊青那帮人手上不干净，我也不护着。”
“再往下就是源字辈，有几个读了书，进了派出所卫生院，有没有出息另说，好歹也算祖宗脸上有光。”
他说得很坦然，甚至没有回避熊家人在基层单位里有人。
可正因为说得坦然，才更让人心里沉重。
陆川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这哪里还是一个熊万山的问题。
祠堂、理事会、砂场、运输队、合作社、县城宾馆、基层单位，全都被熊家几房分得清清楚楚。
熊守义看着陆川，继续说道：
“陆组长，我把这些说给你听是因为我不怕你查，熊家人多，产业也多，出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很正常。”
“熊万山坏了规矩，熊青横行霸道，这都没问题，可你如果把熊家理事会、合作社、村里工程全都搅在一起查，那就要想清楚后果。”
范卓宁沉声问道：“熊老这话算什么？”
熊守义微微抬头，声音沉了几分：
“算我这个老头子把丑话说在前面，白龙沟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熊家几房互相压着，你们如果把这几房一口气全掀了，到时候白龙沟还能靠什么吃饭？”
祠堂里一片安静，陆川此时也已经明白了。
熊守义真正拿出来压他们的，不是熊家的面子，也不是自己以前的人大代表身份，而是整个白龙沟已经被熊家绑在一起的现实。
他把村里人的生计和熊家的利益拧成了一根绳。
谁要砍熊家，谁就像是在砍村里人的饭碗。
姜舒窈语气沉了下去：“熊老，如果熊家靠非法采矿放贷，胁迫工人和控制基层单位来维持所谓稳定，这种稳定迟早要出事。”
熊守义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冷意。
“姜处长，你这话在市里会议室说下面肯定有人鼓掌，可你到村里问问，看他们愿不愿意你今天就把熊家全拆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们是干部，干部不能只管抓人，也得管抓完人之后这些老百姓怎么活。”
这话说得很重，范卓宁也没有再跟他争，毕竟现在祠堂里站着这么多熊家人，话赶话顶起来只会让局面更难看。
陆川想了想，最后才说道：“熊老既然说要稳村里情绪，那我也提个要求好了。”
“唐月梅、李大刚、宋知夏，还有昨晚矿洞里救出来的几个工人，不能再受到任何威胁。”
熊守义拄着拐杖，沉吟了一会。
“我可以在祠堂里发话，谁再找他们麻烦，就是不给我熊守义面子。”
陆川继续说道：“还有，他们后续安置和治疗不能再由熊家人插手。”
熊守义的眼神沉了下来。
“陆组长，这就有些过了，李大刚是白龙沟的人，唐月梅也是李家的媳妇，他们出了事村里人帮忙照应，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都成了威胁？”
陆川没有退缩：“熊老，李大刚昨晚差点被逼着按手印，这件事才过去几个小时。”
熊守义沉默片刻，随即转头看向身边一个中年男人。
“万林，你去安排，李大刚治疗的事不要再让李家人乱插手，唐月梅母子先由工作组安排，村里不要再去找。”
那个中年男人立刻点头：“知道了，叔。”
陆川看了那人一眼。
熊万林，也就是熊家万字辈里管合作社和村建工程的人。
熊守义把话放到这里，明显已经给了面子。
可陆川知道，这种面子也有条件。
熊守义很快就把话接了回去。
“陆组长，你的要求我答应了，我也希望你们工作组别把事情做绝，熊万山那边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程序，至于熊家理事会，合作社和村里其他产业，这些都轮不到你们来查。”
这句话说完，祠堂里那些熊家人全都看了过来。
气氛一下子又压了回去。
范卓宁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说道：“熊老的话我们听到了，后续该怎么查，由市里专项组决定。”
熊守义点了点头：“那就好。”
离开祠堂的时候，陆川回头看了一眼。
熊守义仍旧坐在堂屋正中，几个万字辈的人围在他身边。
熊万山被带走了。
可熊家真正的桌子，这才刚刚摆出来。
之后，等几人回到白龙沟小学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罗浩给几人倒了热水，见大家脸色都不好，也不敢多问。
范卓宁坐在教室里，把刚才熊守义说的几房关系重新写梳理了一遍。
守字辈主管祠堂和理事会。
万字辈则是主管砂场运输，加上合作社工程，以及宾馆餐饮。
青字辈最年轻，主管跑腿催债，加上看场子这样的马仔活。
源字辈是家族后起之秀，全都进入了派出所卫生院这些基层岗位。
罗浩看着纸上的关系，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也太夸张了，熊家这几房分下来，白龙沟还有什么地方不是他们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