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有立刻反驳，因为他知道，靳柏年这种人未必是韩世泽的人，甚至可能跟韩世泽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种人却比韩世泽的人更麻烦。
他们不一定关心清远县有没有问题，也不一定关心那些亏空的钱去了哪里，他们唯一关心的，是自己创下的秩序有没有被打破。
而陆川就是那个打破秩序的人。
裴砚秋这时候也跟着开口：“靳科长，陆川同志的情况说明只是对工作流程的补充，不涉及我们对清远县问题作出判断。”
“你倒是会说。”靳柏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不满：“可一旦省纪委那边问起来，我们发改系统是不是要表态？是不是要配合？那我问你，到时候出了问题谁负责？”
裴砚秋没有退让：“按程序办，谁经手谁负责。”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靳柏年盯着裴砚秋看了许久，最后才冷哼一声，把材料扔回了桌上。
“行，那你们按程序办好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等到门被重重关上之后，裴砚秋才重新坐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陆川有些歉意：“给你添麻烦了。”
裴砚秋摇了摇头：“不是你给我添麻烦，是这件事本身就是麻烦，但有些麻烦总要有人处理。”
陆川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他忽然明白了，在省城这个看似陌生的地方，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
可关于清远的未来，偏偏就捏在这些人的手里。
下午四点多，陆川便拿着盖了登记章的情况说明离开省发改委。
而刚走到门口，他就收到了裴砚秋发来的短信：
“青禾旅馆那边不安全，我建议你最好换个地方住。”
陆川看着那条短信，背后也瞬间泛起了一层寒意。
而之后陆川的确没有回青禾旅馆，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商场，进洗手间换下外套，又把随身的包反背在胸前，才从商场另一侧的门离开。
这是他在清远县被人袭击之后学会的习惯，毕竟小心行得万年船。
他没有立刻重新找住处，而是先坐公交绕了半个江宁城，确认身后没有明显跟踪的人之后，才在南城区一家小宾馆住下。
登记的时候他用的还是自己的身份证，毕竟这些信息在省城这个范围内肯定是藏不住的。
真正重要的不是让所有人找不到他，而是让想找他的人不敢轻易动他。
毕竟现在省纪委已经知道他人在江宁，韩世泽背后的人就算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在省纪委眼皮底下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而晚上七点陆川刚把东西放好，林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好。”陆川没有说自己换了住处，只是问道，“方远呢？”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今天下午已经能下床走几步了，就是胳膊还疼。”
陆川松了口气：“那就好。”
林晚沉默了几秒，才压低声音说道：“而且清远这边有变化，下午县委办突然通知明天上午召开全县项目整改推进会，韩世泽要亲自讲话。”
陆川皱了皱眉：“这个时候开整改推进会？”
“对。”
林晚的声音也很凝重：“而且会议材料里把石材产业园的问题全部归到了郑维民分管不到位和刘国栋审核把关不严，韩世泽本人一个字都没提。”
陆川冷笑了一声。
果然，韩世泽这是开始准备第二道防线了。
如果郑维民一个人扛不住，那就再把刘国栋、曹瑞林，甚至王志远都推出来。
只要能把火挡在他自己身前，他什么人都舍得。
“许县长那边呢？”
“许县长没有表态。”林晚说道，“不过丁秘书私下提醒你韩世泽最近可能会把一些材料补报到省里，目的应该是抢在省纪委正式核查之前把责任边界先划清楚。”
陆川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韩世泽不只是想灭火，他还想重新定义这场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如果省里先看到韩世泽报上去的整改材料，就会形成第一印象。
而到时候他们再看陆川的举报材料，有些人自然会觉得陆川是不是把基层正常整改中的问题扩大化了。
这就是官场上最隐蔽，同时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我知道了。”陆川沉声说道，“你们在清远先不要轻举妄动，尤其不要再查赵大彪那条线了。”
“为什么？”
“韩世泽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查，而是我们不按他的节奏查。”陆川说道，“他现在想把战场重新拉回清远县，让我们急着露头，然后他就能说这是地方干部之间的内斗。”
林晚这才听懂了：“所以你要把战场留在省城？”
“对。”
挂了电话之后，陆川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省城这场斗争跟清远县完全不一样。
在清远县他可以查项目，可以找证人，可以盯工地，总之百无禁忌。
可在省城，他甚至连谁在背后动手都看不清。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而这次对面是傅谨行。
“陆川同志，明天上午九点到省纪委二号楼小会议室来，咱们要补充谈话。”
“好的，傅科长。”
傅谨行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明天省发改委那边也会有人参加，主要核实你的材料来源和项目整改情况。”
陆川心里微微一沉：“我明白了。”
“还有一点，明天谈话的时候问题可能会比较尖锐，你如实回答就行，不要带情绪。”
傅谨行说完便挂了电话，而陆川则握着手机，目光越发凝重。
省发改委那边会有人参加？那来的人会是谁？裴砚秋，还是靳柏年？
又或者是其他不喜欢他这种以下犯上的人？
与此同时，清远县委大院里，韩世泽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曹瑞林正站在办公桌前，脸色有些苍白，这几天他瘦了很多，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一样。
而韩世泽则是坐在椅子上沉声说道：“明天的会议材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曹瑞林低声说道，“按照您的意思，重点强调郑维民同志分管责任，刘国栋同志审核责任，以及王志远在企业协调过程中的不规范问题。”
韩世泽点了点头：“那，我的责任呢？”